方芳把安全帶扣好後,小嘴嘟起來說:媽媽,校長死了… 眉頭中間皺成一堆。

六月中才在小學旁的草地公園上,聽著校長祝大家有一個愉快的夏天,那天還陽光普照,方芳悠悠和幾個小女同學在人群中穿呀笑著跑,周圍是瑞典最美麗的季節、最豐富的色彩和香氣,然而人比花更有生氣,年紀最少的一群學生在頌唱夏天,方芳也有份,我抱起悠悠讓她看清楚,告訴她:好快你也有份唱喇!

去年十月搬回來哥德堡城,學校已開學,博士喜歡這一座山邊的紅磚老校,給校長打個電話,不到幾天校長說你們來坐坐罷。我記得那天是聖期六,初秋,短髮校長拿著一大串鑰匙,把厚重的大校木門打開迎接我們四個。閒談間才知道原來校長和博士來自同一個小鎮,方芳悠悠之前上的幼稚園,不但是爸爸的、更是校長的母校。校長又和方芳談了幾句,之後星期一早上,還在課室門口歡迎我們。

上個月某天,學校便條說來了一位暫替校長,也沒詳明短髮校長缺席的原因。

「她有cancer,昨天晚上死了,學校頂的旗下半了,她好好人,我不開心。」六歲的方芳,第一次耳聞死亡,一臉的真心憂。我們坐在車裡,死亡也坐在車裡,那麼近。

短髮校長活到六十七歲,生前還天天駕五十分鐘車程上班,有時在校園經過,總見到她衣裳上的開心色彩和大大串的項鍊,身型胖但腳輕快,印象中從未見過她一身黑,沒有校長的嚴肅相,卻溢滿如祖母的親切。

昨天我在面書寫下了這堆:
「又去市中心免費入場的世界文化博物館讓方芳悠悠疾走並喧嘩,然後又食唯一的老麥,行過的話去埋鴻發買冰糖,然後搭電車返屋企,三點零四點好快天黑,咁又一日,聽日要六點半起身返學,方芳悠悠要八點半上床,我地就九點啦,咁又一個禮拜,快到呢,一家大小之日常生活就係咁咖啦。忽然你地好快十三四歲激un死,我地好快五六十就快死,人生咁就一世係咁咖啦。你話係咪喇老友?」

契哥第一個答:係呀! 老友!
姨姨答:老友! 平淡是福! 你的生活幸福寫意,恨死隔鄰呀!
米雪也答:係呀係呀,點解D時間過得咁快 :(
二貓妹答:係呀!係呀!所以呢。。。做人唔好咁執著,人家講多句又嬲, 問少句又唔高興…實在無謂兼無慧,尤其無人保證你活到60, 不如學習吓快快樂樂又一日,笑吓拾吓又一年喇!

每一次死亡接近時,我都不知所措。死亡是沒有學校上的,死亡是累積經驗也無能為力的,到親身接過死亡送上門來的黑色鮮花,只有一件作業我可以做,便是接受。裡面的大宇宙小生命的無常道理,怕不是你和我牽牽連連幾十載便能看得透而透它一個明,死亡的意義,或許和快樂的功能一樣,不過是一刻的來,一刻的去。

至於恨不恨死隔離,我想引用今期號外雜誌的自我簡介:

移居瑞典十年,過著你眼中的幸福生活,付出年中大半披大衣、天天要舉炊的入場券,其實最餓中文。三年抱兩最深得著乃骨肉如魔鏡、父母真偉大。

瑞典官方電視台的節目質數委實不俗,每天黃昏六至七兒童節目不特止,上周首播的紀錄片系列Världens konflikter (The World’s Conflicts 世界的紛擾),旨在將現時各地尤其中東一帶的宗教糾紛,向大部份只知部份的普羅大眾展示一個清簡全貌。

另一齣最新出爐的紀錄片 Juliette Binoche Dans Les Yeux (Sketches for a Portrait),前個周五黃昏八時,我和方芳眼瞪瞪了一個小時,精彩得很。說她是當今地球上最優秀的女演員實不為過,你有沒有看過波蘭巨匠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紅白藍三部曲」? Bleu 裡飾演交通意外喪失失女的寡婦,Binoche 雙眼望空、雙唇無動,無底深潭的痛和絕望,我希望一世也不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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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片由其妹Marion Stalens 執導,引著的紅線子令人驚喜,觀眾能看到廚房裡洗菜並笑容嫣然的她、捲趟在火車軟座位上素臉的她、舞室中向舞伴求說你要讓我進入你心時眉鎖的她、畫室中以單黑墨調水把歷來自己演活過的角色描畫時物外的她,許多面的Juliette Binoche 而每一面都如齒如輪地相接,出奇的一脈相承,並和諧。

她說起拍候考賢的戲時,導演靜心信任,她最沒章法但自放效果連自己也驚訝起來。拍【藍】的時候,和奇斯洛夫斯基的感應是近乎靈性的,導演經常沉默,那片子如大石,將一切拉沉到底。但論事後的拉不出來,卻是在Les Amants du Pont-Neuf 片中,飾演和噴火賣藝人流落在巴黎最老的橋邊,那位半盲女子Michèle 。我還是記著【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米蘭昆德拉筆下的Tereza,捷克小鎮的女侍應不是被她演活了,而是此她便是彼她;記得看完電影我再把書看多遍,許多年前的事了,那本幽幽的書,現在又想看。

紀錄片以Binoche 的巴黎畫展結尾,假如你把她的五官、身材分拆細檢,比她精緻的大有人在。演繹過無數個其她,或許Juliette 每一次也把角色的一些收在自己裡面,未必是精華,卻已夠細味。

方芳在第二天放學後,把水彩筆一味醮在黑色那一格,淡淡的灰由深到淺,畫出一道彩虹來。

瑞典家庭擁有電視要繳納牌照費,每年承惠2,500 瑞典克朗,約230 歐元,我們打算讓大石電視退休,將電腦的聲畫質素提高,實行在瑞典官方台網頁繼續收看優質節目。可惜網上播放只限瑞典境內觀賞,希望你也有機會看到這齣紀錄片!

一個人。一家店。一處城。

LONDON NOSTALGIA

文:周游    圖:周游、Topaz、Wendy Bevan

城市要像個人,越複雜越有趣、越簡單越快樂。
後來城市的地點,慢慢變得不緊要。
是人把城市活起來,把希望種在泥土裡。
自家的、人家的、地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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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Topaz

我要說一個故事,一個平白的英倫故事。裡面有一個人。一家店。一個城市。

開始的時候定會和天氣拉上線,英國可是個孤島風要起雲要湧人啊人,你們便往地底湧下去,紅黃藍綠縱橫地下線化身彩虹,把遊子旅人過客僑民一概載到這一個,恐怖份子埋藏於蟻民間的偉大首都。虛幻喬裝真實,夢想萬份之一會成真,泰晤士河畔的巨眼連夜發光,也不及明正言順滿城看護你的大阿哥。由維多利亞火車站轉地車到城中,碰正下班時份一切都多,囤積的免費日報、裝容的半落、投降的真皮鞋跟、痙攣的手指短訊;地面的九彩熒幕閃甚麼、遊人的天堂經濟衰退麼,走在蘇豪Brewer Street 的黃昏才杯杯滿黃金。而旅店的功能說到底不過借宿一宵,那抹黑紫金設計組合了此時此地此我。英式早餐只有那杯茶對胃,鄰桌儷人把黑布丁切開我忽然懷念豬紅韭菜,索性溜出去在聲浪甦醒之前靜看倫敦蘇豪。

然後在云云的劇場之一前重遇它們,紅漆漆的電話亭還以並肩一雙無人搔擾,世界只剩下你和我。如陽光輕灑誰說那是必然的事,大貨車在Frith Street 旁停下來,一包包尼龍大袋裡的新鮮蔬果和麵粉,整齊乾淨抵達一家家小餐館和咖啡屋,Bar Italia 你好我先來一步點了一杯熱可可,坐下來在鏡裡倒看兩位白襯衣黑粗尾毛的店員,名字可是Giuseppe 和Valent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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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Wendy Bevan

Mystery in high heel shoes holding her bouquet of blues

眼前這一個女子,小名叫玫瑰,眉眼與姿勢宛若法國中尉的女人,把玩的對象卻是寶麗萊和米高鋒。人進來的時候,如玫瑰晨露開,金黃髮捧著白如杏的臉上點點雀班,身上一龐白配寶石藍長長裙,紅色高跟鞋,活是五十年代的意大利美人。Wendy Bevan 才不過二十六歲,會拉小提琴、會唱爵士曲、會攝時裝魂。

「這家咖啡館歷史可悠久,1949年已開業,是倫敦最得我心的咖啡店,你看牆上那張海報,他們說打從由第一天已經在此,真是不可思議!」Giuseppe 過來微笑問這位長客美人,是否要換杯大的latte,艷紅的薄片櫻唇吹送出一聲謝謝。她在長長玻璃櫃前停下靜看,雙手按在輕輕鼓起的長群上擺,櫃裡面剛剛加入的紅蘿蔔、青蘋果、西芹五顏六色地新鮮,她點了一客酸奶油火腿巴格爾飽。Moon River 的音樂響起來,「這裡二十四小時開放,周末半夜人頭湧湧,夜半來喝熱最咖啡杯窩心。」高高的天花下,吊扇把勾在櫃檯上方的意大利沙拉米肉腸輕輕遙蕩空中。

眼神炯炯的Valentino 把小量咖啡豆倒在幾隻疊起的小碟上,一室幽香我便彷如置身彿羅倫斯。坐在落地玻璃前的高椅,紅色的厚皮坐墊下接粗壯的椅柱,定是五十年代開業以來的風物。眼前這蘇豪小店像一個不裝飾的夢,卻活生生窩在倫敦最火熱的區間,城市的新和舊便把性格疊高一層。呷著熱流,慢慢和Wendy Bevan 淺談她的爵士樂,先把時光逆流十二圈,回到昨夜另一家城外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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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Wendy Bevan

I saw you last night I got that old feeling

前一個晚上泰晤士河的東岸住宅區水靜河飛,Lower Marsh Street 唯一燈亮的小酒吧Bar 132 門前三五個男女在細細談,手中的瓶瓶只是藉口,月下看到這些臉跟蘇豪那邊的不同,「我來聽Wendy 的」,其中一個她便指著門旁向地底迴旋的樓梯。

噢,香港今天有沒有這樣的一個地方呢,我想。許久以前的藝穗會和中環那處,曾經泛著相樣的、微黃的燈,任歌者戀歌。面前的不如說是個小房間,一二三四張舊木桌,桌上一瓶瓶的氣泡在暗閃,圍坐著十來張臉如夜月因為站在前面悠悠唱著爵士藍調的她,是天上的唯一夥星。一首又一首二十至五十年代的輕緩,她雙手和黑色的半身裙腳隨色士風微微晃動,跡近溫柔的一室安寧氣氛,我幾乎忘了對岸市中心的聲色,和正直鬧哄哄的英格蘭對克羅地亞足球賽。Wendy 朝我打招呼,手掌含蓄地在腰間細揚一下。四人樂隊把斗室慢慢傾滿奇盪時,她沒有隨韻而舞,只是側了頭,在思量,那凝神一刻把我拖到無邊的美中。

「一切懷舊的事物都教我嚮往、迷惑,那種女人味濃厚的氣氛好適合,或許是我從少受父母影響,他倆都是藝術家。少女時代我也如所有人,夾過樂隊唱著一腔怒,後來找到jazz,便不能自拔了。」長大了的 Wendy上完藝術學院後,還去學習正宗的爵士歌唱技巧,這幾年開始在倫敦裡外的不同場地表演,唱著偶像們Jo Stafford, Peggy Lee, Anita O’day, Ella Fitzgerald, Billie Holiday 的老歌。天賦一身曼妙姿所以每次的懷舊裝扮也如倫敦日月連接的熨貼,昨夜的一龐輕絲淡玫紅色上衣,襟上綴伏了一片如花珠,甫未開口已然魅力揚。

她卻始終鍾情那些細小挾迫的地方,如昨夜。「Dark and cosy,還差點點輕煙氣氛便完美,本來每張桌子上會點一枝蠟燭的。」黑暗,然後親密,是旅人途上方敢下放的自衛魔術,是城市單人們聚首時的最佳佈景。不用工作和表演的時候還是在唱,就是太愛了,呀或許會拉拉小提琴,我小時候便開始練喇她說。英倫大路不對口胃,獨立樂隊反而會聽,但也不夠Van Morrisson, Bob Dylan 「他們如上好的說故事人。」我在想,Wendy 你才不過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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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Wendy Bevan

Somebody loves me I wonder who

Bar Italia 內繼續懷舊,是法蘭仙納杜拉,我們換個位子,坐到店盡頭鏡前的高椅之上。Wendy說自己是幸運的,音樂以外還醉浸在攝影中。今天的一門寶麗萊自成一風格,把時裝的戲劇一刻扣在天然光下,在摩洛哥、在夏灣拿、在英國郊外,奇幻色盤由地下舞到天上。在Wendy Bevan 第二英倫身份時裝攝影師的手下,模特兒會化身為維多利亞時期的油畫女人、巴黎歌舞團的馬戲藝人,令明明是潮流尖端的時裝照,都活像收藏在閣樓木箱裡的華麗舊相。

「我愛寶麗萊,補捉一剎那的美麗。」自言最初和妹妹用寶麗萊不過是拍著玩,由開始至找到個人風格是漫長的過程,誰人不是,先要自己找尋,然後人家便找尋你。Wendy 獨樹一幟的攝影風格,先後給I-d, POP, Tank, Russian Vogue, Muse, The Independent 等找上門,「我是個非常女性化的女子,看見一個女人,自然會明白她,懂得如何把她的美引發出來。」最近替意大利瑪麗加兒拍的一輯,感覺是自己的大躍進,成熟了的表現,比從前二十開外的自己多了一份自如,被我問到前面三十歲要快來的,「就儘管來罷」。

然後呢,工作已在排隊,Financial Times、 德國 Vogue、英倫新網上雜誌Gray之餘,還計劃在明年開第二次攝影展、出一本影集,假若還替英國Vogue 拍些東西便最好不過了。她的眼神裡沒有野心,我看到一位女子這一刻的平白希望,如在說我想找到一位愛我的男人般真實。「愛人呢?」「那是複雜的,但我有心儀的對象。」微笑起來臉頰鼓鼓的美人,誰會不愛。「覺得在倫敦出名重要嗎?」「恐怕那並非我的目標,我的工作和作品受賞識,這才更重要的。」「其實已經在發生了。」「我想是的。」其實已經在發生了,平和得有點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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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Wendy Bevan

Lilac wine i feel unsteady like my love

或許你我都應該從一而終,那才是在城市冒頭的應有姿態。如她,不只熱愛懷舊,還真正活在當中,平日的打扮靈感也來至老好的年代,優雅的、漂亮的、女人的。我們走在早晨的蘇豪小街,一路的注目禮仿佛陽光也偏心只投到她身上來。Wendy 帶我轉個彎,看另一家心愛的小茶館,「來這兒喝茶,剛才那裡喝咖啡。」她妙曼地入去和老闆娘說聲早呀你好嗎,告訴我最愛蘇豪的性格別緻,總有許多小地方和小故事,現在有點波希米亞式的生活,好享受。對於倫敦也不是一見鍾情的栽進去,初搬來時也用了好幾年光陰,方把朋友種子植下來。我說大城市總是人多,「是的,人多而遇人難,倫敦其實是個孤獨的城市。」我忽然想起在香港,一切大堆頭。「我喜歡巴黎,生命中的某一個階段,希望會在那兒居住。」

周末天高氣清時,她會像其他倫敦客一樣,到公園消磨消不盡的青春、閒在Bar Italia 裡看報紙、或是獨個兒進戲院看舊片,「黑漆漆的感覺很妙。」最近又在家裡把David Lynch 看完又看,我看是他眼中的奇女子渾身滿瀉的女人味,把Wendy 自己也攝進去。愛讀詩集因為愛把書本放低、行一會再回來、再讀。陽光好的話會出走倫敦中心,到北面Hampton看,「那兒空間無際。」冬天時人在倫敦最佳的禦寒方法,便是和朋友找家溫暖的小酒吧,吃份豐富的周日午餐,而我希望她那份早餐上沒有黑布丁的份兒。

今天是星期三,她下午先去綵排劇場,然後往錄音室,十月在倫敦演出,晚上會在友人的生日派對中表演滑稽戲,這倫敦萬千份之一的平白女子。我看著她,問了一句,定了半秒之後她柔柔地道:「Beauty, it’s a mys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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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周游

*刊登於香港號外雜誌十一月號
Wendy Bevan: Homepage
Wendy Bevan: Photographer on facebook
Wendy Bevan: Jazz S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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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省鏡自然好辦事,行年不過廿八的大大方方,示範美貌當然可以與智慧兼備。小鎮成長、自小愛畫、出大城升學、先在行內學、後自闖天下。亦舒方程式的唯一批漏,是連工餘和同居愛人、家人暢聚這條港式禁忌也掛在口邊。 Lisa Bengtsson 的第一張牆紙叫「家庭」、第二張稱「奶奶」,相框和高跟鞋由地堆到上天,不就是女子的日常生活。三十年代裝扮在自己的作品中間擺甫士發宣傳照,Lisa說好玩,還保証會一路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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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悶嗎?
我答:不悶,把不重要的撥開,專心飲奶茶和寫,好爽。

我最最不怕悶的,尤其一個人的時候,實情不知多享受。
秋天正深,有時閒、冷、喝,閒著看、寫、讀而越坐越喝越坐越冷;
更多時是貪、趕、忙、餓,因貪而趕、趕而忙、忙而餓,一切由來皆有因。

而悶字一個,終沒登門。

你有無想過,悶的本質是好的?一個人一室能締造的自得其樂要幾多有幾多,先不說上網,那已等同每天的八杯白開水,而我肯定你上網多過飲水。

悶字一個,看造型把心收在門裡面,不就等於自找笨?心的窗要打開,就算是秋風把枯黃落葉吹進,也總有一番景致在眼前。

悶是甚麼?悶是和沒趣的人同坐一桌吃飯一餐、同站一程地鐵、同打一場避不了的工。那就更要把心從門裡逃出來,在起筷、搭嘴跟爭辯之時,以身外的心將悶看出過笑話、雲煙、甚至機緣。

今天熨衣服,最討厭熨衫我拖得就拖,我對自己說,既來之則安之。本想把音樂調亮,沒有,因為前天黃昏在黑漆公路上奔馳,聽著Dire Straits 的Why Worry,天邊明月大圓而皎潔,列列杉樹影在下面浮走。歌詞說:為何憂慮喇,痛過便又笑,雨後陽光照,老生總常談,那為何憂慮喇。

我足足唱了三天,在替悠悠抹臉時、在叫方芳起床時、在熨衫時、在腦中和心間來回無聲地哼唱。

那和悶的境界斷有瑞典和香港的距離,把Why Worry當經來唸,七七四十九個小時之後,身心愉悅得,和網友玩網上砌字遊戲。

Why worry
There should be laughter after pain
There should be sunshine after rain
These things have always been the same
So why worry now

樹不悶因為天在上地在下,人不悶因為天在此地在此。

兩周一聚一周歲,是小小的成績,大大的喜悅。我喜歡它的簡潔、距離、空間,簡潔在一個題目一目了然,距離在各自角落想和寫,空間在每兩星期聚一聚的恰度好處。

而氣氛是文明的、討論是溫和的、交流是君子的,可能是因為參與者的平均年紀、又可能是大家已建立起看不見的橋樑。

題目的多元最好玩、行文風格人人一套,連起來原來已成一幅好看、耐看的圖畫。許多作者都用心細寫,許多文章都質地紮實,有時我懶寫得差,讀到同期參加者的優質會汗顏,便會鞭策自己下回落力。

我是由衷地希望michelle 播下的種子能茁壯地生根、生長、生花,因為我簡單地深信美好的事物定能長存、大世界的小道理。近來幾期的兩周一聚,陸續吸引了更多年青的博客,不就是好事嗎?

碰巧今期新加入的作者maggiejoella 以冬甩為題,碰巧鍋上的湯和菜在喊我,便趁機一石二鳥,將甜圈圈化為一歲生日禮物,祝兩周一聚年年有今日!

甜圈圈就如這個大世界,我們便是上面的星糖點點,冬甩好味,因為你和我。

而冬甩中間那個洞,是空洞來的嗎?

我看到一個無底寶藏,積累了好多好多粒中文字、英文字母、五顏六色的影像、五湖四海的微笑。。。

可大可小。在乎你怎樣看它。和看自己。

PS: 感謝michelle!

* 世界各地之友同賀兩周一聚創立月

今日心情有點激動,假如我在場怕且已流下高興的眼淚,如一千年前在啟德機場送別你移民那一天。

用老友形容是不夠的,我們同是八婆姊妹、赴湯蹈火的兄弟,互相睇死對方過於僵硬的頸、互鬧對方對人的過份認真與無心。性格是一生的,行為的調配只為了年華和時代的不能,然而你知我知,你這死八婆和我這八婆,同樣無得救。

這位老好友有時散發點點生人勿近的氣質,對於人和事的黑白如摩西分紅海般神聖,頭腦和心臟明明同一軀體而總是永恆在扯大纜,其實其實,只渴愛。

我不知道我作為近二十年朋友的貢獻,我們同處一地的時間沒太多,市民電郵未出世前我便寫信,信紙多是辦公桌上的環保紙,把影印過的舊稿反轉,隨便一枝原子筆,有時連信封都是循環再用,包裝於我一直沒比內容重要,寫呀寫就是如此把文字吐納練習。能成知交不一定要雙方有同等的價值觀、看電影的口味無需要重疊、旅行時對住宿的要求要遷就,我又不是和你做人世,相反,越是不同種類,交起的友誼越添趣。

有時我說不如不如,大姨媽會即時一句你無需提議,聽我訴就是了。或許人生有個真正朋友的價值,在於你就在,無關地點。但我好肯定,能被大姨媽列位圍爐老友之一,是跡近在中環當醫生律師而仍買不起中環豪宅的荒誕,前世我一定是大姨媽的救命恩人、或家中那面明代雕檀木鏡之類。

自小被我爸點為大意之人,從前幸運一直被友情熱,在年輕的大意中失落了幾位好朋友,現眼報我知我有今日,對於新降落的友情就小心翼翼,你行三步我退一步。有時寫舊時,重遇真無憂的故心,可以怎樣,所以你見我一味天冷灰的把所謂長一智的自己,活埋在未老的秋天。

痛恨因為銀兩而未能隨心飛,但我坐在這裡,仍然穿著晨褸,看到你的踢死兔是如斯優美、她的髮髻是那般曼麗、他的氣息總算似番個人,十月二十八日的大日子,多得露比冒著給你絕交之危,我原來正在大教堂的長凳上又感動不已。

永結同心你們定會,就祝鄺氏伉儷細水長流!

在我城哥德堡市立圖書館的中文書櫃前瀏覽所有書脊書目需時最多三分鐘,皆因書只有兩櫃,最近來了一小列亦舒小說,大陸出版的,不是新作但我未讀過,一口氣借回五冊。讀亦舒是件舒暢的事,一切盡在作者掌握之內,連忠實讀者如我也學會了亦氏女子的大慨臉相品性遭遇結局;偶爾碰上金句便再度證實,愛情之平常與陳腔。

但這一回,在書脊之間給我重遇它,是你嗎不是你嗎的猶豫,如失戀人過後的忐忑,取出來掀開第二頁,心頭一震,青文書局四隻字下面,不就是十二年前我的簽名嗎!一九九七年一月七日我在想甚麼?為何年廿九會走上書局把你擁回家?【我們如此很好】,黃碧雲的遊記,青文書局,都遠去。而我把書移民之後,為甚麼又會把你捐到圖書館去?是否因為當時我們如此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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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雲我由頭讀到尾,卻沒有因為忠誠而把她的書都一一留住。在老早的日子,打從我第一次讀【其後】,黃碧雲已變成我眼睛後面的一舊雲,一舊可重如山輕如煙的雲,如斯一個寫得出如天堂之聲如地獄之泣的女子,比起亦門一切的她,那割心的力度我完全無招架之力於是只吞呀吞直到永遠。

是有點像毒品的,每次讀她的書,我都想她的日子和真心情或許永遠逆行。假如你已經沉重,就最好讀亦舒。假如你已沉淪,就讓黃碧雲拖著你。

有心人把明周寄給我,看到專訪的照片中雙眉之間的一束如蘭花蕊,她的手垂在黑紗衣上我想起嶙峋兩個字、想起艾募杜華電影中追悼故人的西班牙婦。西班牙黃碧雲是住過的罷,那陽光熾熱的地方究竟有無令她感到一絲自由?

她的最新小說「晚蛾」艱難而深刻、流動而凝聚,將自由、老去、失卻、溫柔,一列拿手題目演成如詩又如舞台劇的一行跟一行跟一行,連綿難斷,一向的她。

我用了好多個臨睡的晚上,把「我們如此很好」和「晚蛾」相間來讀,從前的我和現在的我重遇,在黃碧雲的文字裡。假如有機會見她,我好想問:你這一世人,快樂嗎?

怕任誰也恨當亦舒筆下的女子,獨立能幹兼住美屋,但我好懷疑,我們底裡的黃碧雲,其實比你我想像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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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食的香港友人到處尋香,借發達手機第一時間攝下清蒸靚魚直貼面書,海上鮮還魂成網上鮮,我總喜孜孜的問是甚麼魚,最近那條,友人答:古法蒸桂花魚。

你要問我那瑞典有蒸魚吃嗎,等於我問你香港有瑞典餐廳嗎,宜家的瑞典肉丸,對不起,那怎能跟清蒸烏頭相比。

我的廣東清蒸魚以文飄香,我的東京豆腐以字傳清,最令我垂涎欲滴的,原來也是最簡單、最基本的食品。清蒸鮮魚之道,不外是水的提升、油的點化、荵的生輝,而時間的拿捏、火喉的控制,不就是當頭捧一喝的,一場交友之道、交心之素材。

回歸基本可能是覺性選擇,也可能是逼上梁山,如我們家中的電視機,新力二十一吋灰色磚型巨物九年前值價四千,現在照片背景中竟快淪落為古董。我理想的基本,將會是古董退休之後的一片清靜,要看優質兒童節目便上網收看。真相是,要幾千塊為換而換的話,我不如買一張機票回香港天天清蒸紅衫呀、泥蜢呀、撻沙呀、大眼雞呀,自然是由我娘主理的。

魚肉朋友我沒有,未移民前也只是少數,經常約會共聚同吃的,都是連家中芝麻也一同加嘴的知心友。能一同分享一碟清蒸鯇魚要講求緣份的,可緣份又被時光和距離牽引著,涼了的蒸魚已非魚。

聽歌的時候,我會嘗試聽歌詞,就手便在網上找來歌詞邊聽邊看。噢那都不再是香港流行曲了,反正我被困在八九十年代的廣東歌世界,聽時盡在卡拉OK,喜歡的歌詞都印在心中。

讀林夕的書,談到他學普通話的過程,其中一招是把大陸和台灣的新聞及電視劇看盡,為著把日常用語學牢。他借用亦舒之言:一個人的時間用在那裡是看得見的。 林夕用的中文輸入法是拼音,打字時順道練習普通話,果真是高人,一言驚醒我當下重拾拼音輸入法,邊打邊像唱王菲和李宗盛,橫豎倉頡真要命,也就在未正式開戰前已給我打落地獄。

現在多聽瑞典文流行歌,挑來輕快近乎民歌調的,有些如詩將天寒地凍但世界通行的心窗打開個闊、有些寫畫般把生活的悶葫蘆敲個花爛,都是寓娛樂學語文的小佳法。

小鬼在學校的兒歌我也學曉了不少,邊唱便隨著悠悠指揮把屁股搖,把一天坐在這裡過份久的盤骨鬆鬆。悠悠說媽媽你來自中文國,所以不會R,那個舌尖痙攣的古怪瑞典文發音被我列為不人道,我會還擊說悠悠你話好食先啦!記住食完要硬吞尾音喎。悠悠食k、方芳又食k,kk地我知他們的半鬼廣東話會一世如此,那我們就算打了一個和。

方芳開始上母語課,每星期一小時,老師好人讓我也帶著悠悠一同參加。瑞典的華人不比中東和歐洲的移民多,可普通話這幾年間聲名大噪,有些父母替孩子報名讀普通話班,自己一家在家說廣東話的,我就認為那等同愚昧,只壞了孩子對母語本來的丁點興趣。

方芳在練習橫撇勒,跟著虛線把天鵝的尾巴延上去,然後練寫「七」這個數目字。悠悠在老師給她的粉紅紙上大筆揮,居然寫出個「中」字來,原來是方芳在家扮陳老師的意外成果,我說真好呀,便把老師帶來給小朋友們的月餅吞完又吞,小鬼們都寧願吃蘋果。

昨天黃昏出席母語課家長會,一室齊集了全哥德堡市的普通話和廣東話老師,華人家長也居然差不多有七八十人,鼎盛的程度是我移民十載以來首度體驗的。或許中國人真箇是有話不能忍的民族、或許在場的父母真心認為台灣籍老師的普通話發音不標準、簡體字難看死等等等等,忽然間,我以為身置黃大仙竹園街市,人聲沸騰、觥籌交錯,一人發問七人共嘴。我來得遲便坐到第一行的正中位置,被這熟悉的大中華民族滾湯包圍感動得咧嘴而笑,便把剛才寧願稍遲入場也要到廚房斟杯熱茶兼拿件的朱古力餅幹掉,一邊回想起兩星期前到悠悠的幼稚園家長會,位位瑞典媽媽爸爸端坐細呷咖啡小嚼曲奇的斯文而跡近死寂的不自在。我望向第一行身旁那幾位瑞典父母,把中國孩子收養回家那時,一定沒想到會目睹如此一晚奇景。

回到家博士問家長會怎樣,我答:若以三個女人成就一個街市來計,我剛剛在一小時內去了幾十個街市,真盡興!博士搖頭微笑,完全明白。至於會議結論,一如一切中華政治街市況,那有空討論到喇,別天真。

我娘六十有三,剛過生日,在電腦上聽著方芳和悠悠唱續里省日快樂k,有k音尾。連線接駁不太穩定,於是小鬼的獅王舅父撥通手電讓老和嫩通話。香港已經是夜晚,我娘說:等等,戴番副眼鏡先,一邊拿著電話筒,一邊大頭在螢光幕前,慢慢地說好耐無打電話喇,方芳你識唔識寫自己個中文名呀?悠悠有無乖呀?你高左喎!

小鬼站不停,媽媽指揮不斷,只有婆婆坐定定,半睡眼在老花鏡片後面的惺忪、悠和。

六十三歲的生活,全情奉獻給新生命,我弟的小兒出生一個月,頭髮濃密臉是漲鼓鼓的,每天開眼見到的都是最親切的笑臉,他一定在想:這個世界不錯呀!

方芳說將來有一個barn,悠悠說她有兩個barn:「一個是妹妹像我,一個是姐姐如你」,說的時候手指篤在方芳的肚腩,那個曾經飽滿著兩三歲人兒的肥嘟,現在開始向上拉長了:「我們全家都住在這間屋裡,我和我的barn,和你和pappa,我們睡在你和pappa的房裡。」「那麼我和pappa呢?」哎呀… 方芳皺眉了。「我都係,我和我兩個barn。」悠悠好肯定,「你老了我整茶給你。」

或許未需要到六十有三,我已經有足夠智慧把生活的重心和生命的意義重疊、進行、疾志不渝,如我娘。

樓梯讓位給升降機,十一歲那年我們從徙置區升上廉租屋,由大紅膠桶倒頭淋發展到私家花灑,不是沒感到絲絲豪華的。沐浴和洗頭終於回歸清潔的本質,遺落遊戲的可能。

但凡遇到奇幻處,我的頭髮總帶頭先癢。二十三歲那年在尼泊爾玩激流划艇,兩日一夜順流下山,平生第一次站在橡皮艇船頭滔滔白浪嘩啦嘩啦的往頭覆,無比的痛快、自由的魚我便一躍投進山水人兒之間。

黃昏在沙灘紮營,隨隊的尼泊爾人在生火為大家煮食,高山中的湖面開始泛起一縷縷如幻的煙,氣溫隨天色漸落,一定是看美景抑或美男子看得呆了,我居然在重一噸的大背囊中找出洗頭水,走到沙灘的盡頭,彎下腰身洗起頭來,冷冷的水我還記得第一灑的涼氣麻了一陣頭皮。把頭髮抹乾的時候,眼前是橙紅扇天讓淡藍渺渺把黃昏送給夜晚。

船隊五湖四海的年青人圍火夜話,美男子的眼睛在我觸不到的正對面,柴火霹靂說著話。幾年之後我們在德國某地某湖中同游,沿途踏過的太陽花田,一排排大黃燦爛,大葉子片片翻開通天道,青春之花,自由的藍天無雲掩,太陽花比我高,我比天高。

在西班牙洗的頭又是另一片的懷念,小鎮旅店一天一地都是石、瓷磚、木、吊扇流揚的熱空氣、橄欖樹下的情人。我們坐在小廣場邊,名字不要緊橫豎一律叫Plaza 阿甲阿乙。我們趟在長得如把一幅象牙月捲開來的沙灘,阿修是歐洲人我終於明白他那暴灑的渴望。我們把大小街角的鐵雕花露台看完,呷著山桂亞酒裡面浮起的片片橙花。洗頭的時候把泡抹在牆上的手繪磚,跟著圖案和顏色游想,想著後來的西班牙小餐廳會是何樣風光,播放何樣的salsa音樂。

* 孿生文: 到處洗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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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掃讀幾多新聞頭條?你今天分享和被分享的連綿標題裡,到明天是否依然熱刺?你既是地球人,何解又不停在網絡社區上泊碼頭?究竟大無檔,抑或小窩心?

話說一群瑞典友人每月精挑花邊新聞一則,將之視覺化為最基本的上身讀物,讓手作仔的價值延伸至你衣櫃裡的收藏品。T-post了無巴巴閉的社會責任或暗藏商 機,純粹每六週請你打開信箱,老老實實把成衣乙件張開來欣賞、反轉來閱讀、或許穿上身後朋友問起便乘機對話兩句,在這以Mbps速率的世界裡,已誠然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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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說是百感交集,我的土產我的根源總如殞石旁的天際,無窮的閃無底的洞,讓人目眩讓人深陷。而我的家香赤手將蟻小的港口籠罩一陣再一陣的虛薰。身在時心不在,地在而人不再。

一直都說是人令一處地方有所麗,我的名單老老實實,十個喜歡的都是人:

我爸我媽我的兄弟姊妹。

兄弟或許另姓,姊妹未必同性。

哥哥唱著要將憂鬱苦痛洗去,我續唱我要令我快樂,你也令你痴痴醉!不喜歡的人事情存在之原因,是為了令喜歡的東和西更精緻、更難得。借用李碧華金句:恨也需要動用感情,便是無謂跟自己過不去的大條道理。信我,討厭牆邊一條草便抬頭向天望,嫌南嫌北便向西走向東流。

我以前的同事以擁有成籮感情為口號,誇過了人生一大關之後,看怕沒有甚麼再不能喜歡的了。老人家身體亮紅燈,未曾講的說話忽然一瀉千里,也沒有空與光陰去不喜歡了。

我們嫌三嫌四、我們張三李四、我們唔三唔四。我們,才是自己的凶手。

至於香港的十個不喜歡,下次回去迫完銅鑼灣吃盡旺角之後,再讓我大大聲笑笑口告訴你罷。

* 共數香港二十,見兩周一聚

太陽落山代表一天的事你完成了多少?每日一趟的盤點,總令我感到微微緊張,像初生的嬰兒活動整天後累和躁同撈。母親的我要切菜披薯皮、要小鬼洗澡挑定明日之衣,外面六時半天已半黑,花園的綠點間著黃和啡,不是說過要扒走秋枯讓夏綠延伸直自不能,直自隨時一天忽爾天上灑下白色的八角微花。

有時鹽焗雞翼已在爐裡飄香,青瓜蕃茄橄欖生菜洋洋色相已在桌上展,心邊那小緊力會微鬆,方芳悠悠問媽媽我地可唔可以一齊沖涼,好啦一句隨右腦吐出來,經驗說你呀莫及後悔。

像昨晚,花啦花啦我在廚房聽到尼加拉瓜瀑布無端移民瑞典,兩小鬼游泳完畢在跑步,你洗左頭牙芳?答:無呀!輪到大人不過想把一天沒能完成的事情尾巴照頭一股淋死,博士開喉卻只有冷冷的水說:玩完喇!一整缸的熱水向小鬼的快樂流,我說:大人把不不不黏在口邊,或許其實只是妒忌,面對小孩子的天生快意隨心而自己不能,都遠矣。

沐浴當然是一件快樂的事,去年夏在古巴夏灣拿住民居,夜晚到達屋主美人第一件事示範浴室設備,沖廁的時候要用陰力、紙不要掉進馬桶裡、淋浴前先開電製。。。但這兒老停電會隨時沒熱水。古巴天天起碼三十六度把我的熱由心底蒸出來,對住了十年北歐的我來言,那熱得痛快極。初時還會用溫水洗澡,過了兩天索性深呼吸,一巴嘩啦冷水照透淋,仿佛將多年來的盛夏渴狂注水。

方芳悠悠的戲水樂一定來自媽媽,我小時住徙置區會約齊寶儀阿麗阿珠一起沖涼,趁下午人少把公共女浴室的門鎖上,用衣服毛巾把渠口堵著,開盡水喉便成一地私家泳池,當然沒理清潔或環保的問題,那是七十年代。

有時在浴室旁的公共水房先洗頭,站著彎腰把一頭泡在長勁的水喉下沖,遇著剛把買菜錢輸在街坊麻將桌上的師奶,在隔一呎旁的水喉下洗芽菜,洗頭水泡落在師奶盤上,自然是聽罵的時刻。

從烏魯木齊乘三天兩夜火車落廣州,大群中華兒女同處一室,友誼忽然極速發展,男的在夜晚九時關燈後自然把報紙攤開,在走廊和座位底下舖個壯位,一曲身便呼呼大睡;把二卡硬座位讓給新相識的女同胞也曲身呼睡;女同胞還起夜尿,在捲趟一地的男同胞之間找尋丁點下腳位置,攝足上洗手間。白天女同胞實在頭痕難擋,在洗手處公然洗頭,車廂接卡處站滿吹著熊貓烈煙的男同胞,有不少的藍布衣黑布褲,服務員抽著一大煲熱開水,人人便把自備的玻璃瓶蓋扭開,待分配的熱把瓶裡發得如花開的茶葉再度花開。

女同胞到了廣州,決定給絲路旅程來一個豪華句號,便勇租最便宜的酒店房間輪流在浴室把靈魂也沖擦亮,蹲在燙熱的水花柱下,在地上擦牛仔褲,微灰色的水漬緩緩把港女同胞的年青印記沖回我國的溝渠中。女同胞當是我,時為一九八六年。

/姊妹文:到處睡

名字與靈魂的距離
情節和時空之馬戲

招牌相

你看我看你。
我看你時你看嗎。
忘了我們甚麼都是。
甚麼都不是。

十一月

十一月要把最黑的天色當一齣賣座的爛戲看待, 我呸!

清蒸

我在網上撈好魚

兩周一聚

* 國際作文堂,由巴黎michelle 發起,有興趣者輪流出題,每月十五三十日自行貼自博。不是籌款也非起哄,為寫而寫,純粹集耍。



* 第26期題目「寫給自己的信」,請到南杏 處報名,11月15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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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二零零七年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