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敘利亞男孩

他明明今年只得四歲,為何那眼神裏時刻帶著一絲懷疑,像個成年人?

在幼稚園班房裡自由遊戲的時候,穆客默他沒有跟任何孩子玩耍,一直獨自坐在櫃旁,低著頭在切迷你積木。積木設計屬益智建設類型,整盒有幾百塊不同顏色卻形狀完全一樣。每塊塑膠積木的形狀就如兩個中文十字並排一起,大小不及我的拇指頭一半。孩子用雙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各捏起一塊,尺碼比例剛剛好。小手把十字上的凹凸拼合,或平排或垂直,便可以創造出無限款平面或立體建設。

我坐在他距離三步位置,正在跟里奧切大裝Lego,不到三分鐘他便溜開去。而穆客默一直坐著,專心一致地低頭砌積木。我輕輕移近,先也坐著沒作聲。他繼續切,頭也沒有抬。然後我輕輕地問:「你在砌什麼呀?」

他依然沒抬頭,卻遞出手來讓我看。兩隻小小立體太空船的模樣,有著相同的積木與顏色對稱構造。「好勁!」我心想。「很美啊!是太空船來的嗎? 」我問。此時的穆客默跟我對眼相望了大約兩秒鐘,就是那靈光一閃間,他的異常成年人般的眼神逮著我。換作是其他孩子,他或她多數會沾沾自喜兼說過不休。然而穆客默他只是沒表情地略略點了頭,然後就再次低頭,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去。

於是我不再打擾他。

整個早上見到的穆客默,大多是自己一個在砌積木,或者在地上推玩具車。在幼稚園的天地裡,大部份三四歲的孩子都喜歡跟同齡小朋友一起玩,極少有如此這般的獨行俠。我留意到並不是有頑皮同學欺負他什麼的,彷彿是他自己在身體外圍豎起一道隱形防衛罩。

我好奇,於是問老師穆客默的年紀是否比同學們大。依芳老師搖頭說:「他四歲,跟這班大部份孩子一樣,但他不大說話。不過他是新到埗的,半年前從敘利亞來瑞典。瑞典文還未完全懂,但我們用身體語言搭夠。」

原來如此。我心頭一震,那個仍然在受戰火摧殘的土地,也曾經豐盛美麗。小小年紀便要逃難,穆客默眼神背後的緣由,大概不需要查問了。
這一年半載以來,瑞典接收了大量敘利亞難民。瑞典文「新到埗」是政府和傳媒採用的新詞彙,形容在瑞典重新建立生活的這批戰爭難民,跟一般「新移民」有分別。前者是被逼逃亡,後者是自願申請。

之前一直讀到有關難民的各種報導,甚至在公共交通上遇見不少面帶哀傷的少年難民。而穆客默是我在瑞典認識的第一位敘利亞人,甚至是我平生認識的第一位敘利亞人。原來這麼近距離接觸時,我彷彿感受到他心裡的餘震。穆客默他今年才四歲,衷心祝福他從今以後在瑞典生活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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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於2016-09-29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 專欄 (逢周四刊出)。

麻麻煩煩的少女

週六午後,秋日陽光普照,我和三個女兒坐在陽台樓梯吃午餐,每人膝上捧著的藍白花紋瓷碟,是我幾個小時前在區內的二手店找回來的寶物。芬蘭瓷器老字號Arabia的出品,估計年紀比女兒還要大,每隻十元。我喜孜孜地用四隻新買的舊碟,盛著是日午餐碟頭飯,覺得今天的青檸焗魚配菠菜蓉、以及白飯和青豆番茄沙律都份外美味。

於是隨口問身邊二女兒:「隻碟好麼?」
「為什麼我會認為這隻碟是差的?它不過就是一隻碟而已,無論怎樣食物都會同一味道。」十一歲的她一輪嘴回答我。緊貼這唇槍句末,居然是她吐出的一聲胃氣,盡把剛才的氣勢即時趕絕,完全反高潮效果,我跟她都忍不住一同哈哈笑起來。然而阿娘我條氣仍然有些不順,忙不迭強調:「我覺得如果隻碟靚的話,會連帶食物也變得份外好吃囉。」

二女兒從小到大都不是甜甜微笑那種女孩,這兩年成天跑跑跳跳,手腳如橡筋般拉得長長,看上去像十三四歲。說話速度又快,總要把事情始末鉅細無遺地表達方罷休。「窒頭窒勢」的技術大概傳承自她母親年輕時的性情,年紀踏入十字頭之後更發展神速。加上瑞典學校教育強調獨立思維,訓練孩子信任自己的想法,女兒有潛質培養出比原作者阿娘鋒利百倍的舌劍。上述那「隻碟不過是隻碟」的大條道理不過是其中一個例子。面對自己的這位出品,有時我感覺如照妖鏡,往往聽完她發表意見後都不懂得反應。

那邊廂性格截然不同的十三歲大女兒亦不甘後人,踏入青春期後,間中給媽媽送上一副側頭鐵面表情。例如我著她從房間出來幫忙切菜,叫了第三次終於現身,不發一言,腳步踏得重,額前髮蔭掩著半眼,動手開水喉沖青瓜的手勢潛藏著負面式的利落。看來她立定在未來幾年,自己的少女角色將會走沉默是金式,以身體語言表達其不滿。

廚房爐灶未開,我嗅到空氣中有兩團火同時漸漸上升,阿娘我先開口:「我都想回家後攤在床上追動畫啊!但是個個都肚餓,我需要你幫手才叫你,那就唔該就請你立即出來!」你大概想像到現場氣氛跟女主角A的漸大聲浪。其實我體內正在翻騰,邊罵邊在回憶中搜索著那個挽著媽媽手的溫柔甜美小女孩,我的第一個骨肉。面前的人兒卻借來包青天塊面,還盤著雙手眼露脾氣。你發怒於是我發老:「你不想做便不做好了,別給我這樣的表情!」她眼神稍緩,換上了絲絲委屈,半哭語氣吐出一個字:「nej!不。」我心想:「即係點?做定唔做?」她隨即轉身開始切青瓜,應該是見惹怒媽媽,不敢造次了。

罵人是一件傷人兼累己的事,我好憎自己鬧女。可以不鬧嗎?當然可以。可以先行開一下自己冷靜下來才再開口嗎?當然可以。之不過當少女荷爾蒙遇上疑似更年期症候群,兼時鐘追向黃昏六時,兩個隔代而血肉牽連的女子要糾紛起來,的確可以包羅鎖碎無謂、誇張滑稽,由暴風前夕上演到十號風球,式式俱備款款齊全。

猶幸我們一屋人都不記仇,熱帶氣旋來得快也去得快。二女兒跟我擅長轉換話題,好快把剛才的小嘴戰拋諸腦後,當是又一場技術交流。有時我自覺罵過了頭,會待雙方停火後主動用大人對大人的說話方式跟她解釋緣由,希望她學會更加體諒。問她是否明白的時候,她會硬朗地點頭,好有俠女講和的風範。

大女兒我知道我不用愁,她內心依然是那個溫柔的可人兒。縱然見她不住低頭繪畫的日式少女動漫角色有時手執長劍、嘴角瀝血,我明白那些是她連自己也暫時未明瞭的某些情緒。以顏色和點線面,以她自己的十指疏通體內那一團雲。於是當她提出:「媽媽我找到個英國網店賣顏料最平」,我二話不說跟她並肩上網shopping,猶如她小時候牽著我的手一樣。

至於三女兒,四歲小鬼已嶄露頭角,把口比二家姐毫不輸蝕。但我先不理將來,好趁她臉蛋豬腮仍在先錫個夠本。

/ 刊登於2016-09-27 隨明報附送的親子周刊《happy pamam教得樂》內《半個瑞典人》專欄,每隔兩周刊出一次。

秋天的垃圾

早晨六時半出門,散步上班途經小山坡,山坡下邊路旁泊著一輛小型貨車。附近見兩位身穿螢光工作服的男人,戴著眼罩和耳罩,背著一部小型機器,手執物體如噴火筒,驟眼看造型像極捉鬼敢死隊。他們在低頭向草地四處噴出壓縮空氣,將山坡上積累的枯葉吹到草皮邊。稍後他們會卸下吹葉機,再把枯枝枯葉收集後車走。

北國秋天的落葉景致十分迷人,樹葉色譜從深淺不同的綠色,漸漸化為濃淡有致的紅橙黃棕,再慢慢飄落地上,替秋季大地鋪上最漂亮的地氈。這時候散步其上,腳步沙沙作響,偶而見到形狀突出的,俯拾回家收藏書中。

季節色彩當然也會走進校園,小學低年級和幼稚園孩子們,在秋天特別多戶外活動,往公園或林裡去撿落葉和松子,做拼貼圖畫或者后冠均是指定手功。小女兒的老師再踏前一步,將閃粉混在漿糊中,讓帶著圍裙的豆丁們用畫掃把閃粉塗滿大楓葉上。待乾後掛在同樣是拾回來的大樹枝上,吊在課室半空中,非常漂亮。

瑞典大小城鎮一定不乏樹木,小社區的樹木比居民數目更多。秋天七彩樹葉落畫後,墜落行人道上、街上隨風飄揚,逐漸變乾、變脆,最後成為垃圾。我城深秋經常下雨,路邊的枯濕樹葉會很滑,讓人步步為營,忘了它們美麗的前身。有時我想:那些穿螢光衣噴樹葉的人,在公園清理花圃的人,這個時份一定忙得交關。

我們家園裡有蘋果樹,九月是收成月,通常從樹上摘下來先放在大紙箱裏待處理。生長得不好的蘋果早已墜落,長得太熟的也自行落地,然後才到樹葉。如果不勤力用大爪掃掃走,枯葉會層層疊成厚地氈模樣,把下面的草地全幅掩蓋。我們每年都在秋葉落盡時,挑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天,動員三個女兒一起清理枯枝枯葉。入滿好幾個超巨型膠袋,疊滿在拖車上,然後由丈夫會開車運去城外的大型回收站,倒入特設的家居枯枝枯葉貨櫃箱內。

瑞典法例規定不能隨便棄置任何垃圾,就算是枯葉,也不能塵歸塵般丟到後山或森林裡,一定要自行運去收集站。這方面瑞典人很守規矩,很愛惜大自然。一般市容都見很整潔,街頭很少堆積起垃圾小山。街頭枯葉掃清掃淨之後,市政府的瀉沙車隊很快會出現,在行人道和馬路放瀉沙粒,因為深秋夜晚氣溫隨時降至零下,以防清早起來地面結冰,人車皆易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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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北國秋天的落葉景致十分迷人,學校和幼稚園在秋天特別多戶外活動,老師帶孩子往公園或林裡撿落葉和松子,再帶回學校做手工。

/ 刊登於2016-09-22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 專欄 (逢周四刊出)。

瑞典親戚的隱憂

「我們大廈現在住的有色人種比瑞典人還多,問題是他們的行為似乎沒有顯示點點對其他人的尊重。例如整天穿著鞋子在屋裡走來走去,讓我們住在樓下的受那些聲音騷擾。」瑞典籍的親戚說。

「這幾年有許多移民搬進來我們區,天天都會在街上遇到他們,這是以前沒有的。」
我問 :「奇怪,你們那區出名難找租賃單位,何解移民們可以有屋住?」
「他們多數是租人家一個房間,或者是有朋友或聯繫讓他們分租之類。」

我聽得出親戚語氣間的隱憂,他們熟悉的瑞典社會正在急速轉變中。第二代的中東或非洲移民已經長大,新一浪的戰爭難民們亦如浪潮沖擊著習慣了和平生活的土生瑞典人。或許我自己也算是移民一份子,感受到的「威脅」不及他們。事實是,瑞典不再是上個世紀一個北歐金髮維京民族的國度了,反而是跟倫敦巴黎等歐陸城市看齊,各色人種各個國籍都有。同一屋簷下,不同文化背景和生活習慣容易造成誤會和不安,正是親戚現時的遭遇。

親戚住在城河對岸的一個舊住宅區域,本城地標大公園就在隔鄰,離市中心只是十分鐘車程,非常方便。這個區跟本城其他住宅區不同處來自其歷史,以致不少老舊店舖仍然存在:電器店、古董店、舊書店、麵包店、賣布料窗簾的、賣油畫相架做裝裱的,也有相對較新的咖啡店、健康食品店在其中。區內獨有的閒適環境中流露生活生氣,近年吸引不少年輕Hipsters遷入。哥德堡城最著名的酸種有機麵包店,以及其中一家年年上榜的最佳咖啡店亦在此區。

區內有一類三層高的瑞典百年老房子,是十九世紀初到1950年代期間大量興建給勞工階層的房屋,長長的房子佔整條街,裡面分為多個住宅單位。其特色是地面外牆用石塊或混凝土興建,二、三樓則用木造牆,是當時政府規定的防火建築法。如今這些老房子的小單位都住滿了新一代的瑞典家庭,行人路邊大樹林蔭,馬路上兩條電車軌中間亦種滿綠草,整個畫面都很舒服。

瑞典城鎮多數面貌吸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政府選擇通過維修更新來保留舊建築,或者在原有的舊式建築物上加建配合風格的新式設計,擴大使用面積之餘,把原本的穩重感注入生氣。我城的新式住宅不斷湧現,然而跟帶歷史的舊房子,總是欠缺了那份氣質。

我在想,新移民在他鄉重建生活已然不易,如果背後是為了逃離戰火的人,最關注的問題大概不會是自己的腳步聲會否滋擾樓下鄰居,或者棲身的房子是否有氣質。循規蹈矩的瑞典人,現在面臨的日常考驗越來越複雜。

 

圖:區內有一類三層高的瑞典百年老房子,是十九世紀初到1950年代期間大量興建給勞工階層的房屋,長長的房子佔整條街,裡面分為多個住宅單位。其特色是地面外牆用石塊或混凝土興建,二、三樓則用木造牆,是當時政府規定的防火建築法。圖:Wikimedia Commons。

/ 刊登於2016-09-15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 專欄 (逢周四刊出)。

北歐獨有的窩心文化

九月起始的北國氣溫竟然有近二十度,公眾草地再次長滿小黃花,瑞典人稱之為『後夏天』,跟商場櫥窗已換上的深色系列秋裝相映成趣。周末天清氣朗,人們抓緊機會在戶外吸取陽光,趁還可以都紛紛坐到咖啡館的室外座位。

因為貼近大自然,城市綠樹多,逐漸變幻的樹葉顏色,每年都成為秋天的主角。九月份的正常氣溫約在十度,相當於香港冬天的冷日子。這段時期最熱門的民間運動,一定是散步。就算不開車去郊外的,單在城市裡各自居住的區域附近走走,都很容易能散步到小樹林或湖邊。我們城裡有三個大型公園,裡面有齊山水花樹,遊樂場兼咖啡館。其中一個有小型動物園,遊樂場兼自然博物館,所有草地任人野餐,都是初秋周末休閒免費好去處。

氣溫好快會下降,瑞典人便開始移師室內,盡情投入另一項活動:Mysa。試想像這個畫面:週五黃昏五六時,窗外一片漆黑(稍後十一月份天色在下午三時多已盡黑),室內卻沒燈火通明,反而用窗台小燈加桌上燭光燃點起一室溫馨。一家人或三五知己聚在家中,邊吃邊聊,或一起看齣電影,或者齊齊玩大富翁式的紙盒遊戲。務求以最輕鬆舒服的氣氛,為一周上班上學的日常生活畫上完美句號,以及迎接週末兩天的休息。

瑞典文中的mysig常常出現人們口中,例句:周一返回工作崗位,同事最常互問周末怎過。同事甲答:沒特別,就跟男友窩在家中mysa。同事乙側頭回應道:啊!mysigt!這個形容詞跟丹麥文的hyggelig,以及挪威文的koselig 類同,是北歐一種重要而獨有的生活文化。最接近的英文譯法是cosy,最神似的廣東話應是hea,但兩者都不能包羅北歐人口中動詞mysa的全部含義。英國人下班去酒吧喝兩杯,或者香港人放工約朋友食飯睇戲者,都不能稱之為mysa。為什麼?

因為mysa一定要靜,地方要舒服,人人動作放慢七拍,最佳位置莫過於屋企張大梳化,燈光和燭光最好惹人欲睡。人人說話細細聲,話題輕盈,無人會討論政治。再者,mysa是需要經營的,家裡地方寬敞,方有餘暇位置擺放各式mysig溫馨元素:蠟燭臺,落地窗簾,咕臣,軟氈,地氈,吊燈,窗台燈,座地燈,鮮花,盆栽,以及各式各樣悉心挑選的室內擺設。食物和飲料自然少不了,北歐人愛自家煮,週五黃昏要吃得好一點,於是星期五下午四時半的超市以及國營酒館都一定人頭湧湧,為最期待的每週窩心張羅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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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自家蘋果雲呢拿醬脆皮撻

(編按﹕mysa、mysig和mysigt分別是瑞典文中同一意思的動詞、形容詞和副詞。)

/ 刊登於2016-09-08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 專欄 (逢周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