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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人

161117

去接豆豆放學,出來遇上新月半空掛,媽媽月亮啊!是新月呀豆豆,慢慢會變成圓圓滿月的,我說。就算遇上了第九十九回,在小孩子眼裏每一次仍是新鮮的,興奮的。相若的心情,很間中很間中,我仍然會有。

上周末短遊倫敦,第五抑或是第六回去,行程交通住宿事前安排妥當,身邊有兩個女兒,就有責任。

上個世紀第一次去歐洲,年青力壯膽大包天,有力背著廿多公斤大背囊,到達每一個中央火車站都是新鮮,都是興奮,都沒有事前安排半滴。先找換當地貨幣,唱零錢,找電話亭,揭開手中的Loney Planet字典,按電話號碼找當地的青年宿舍,由最便宜價開始。啊有床位就訂,沒床位就繼續打電話去下一間。之後乘公共交通,按地圖找地址,入住填表核對護照甚麼的,就這樣半天消去。人,卻一直興奮。

帶孩子去看世界,他們的興奮很直接,手腳表情說話同時盡情盡歡,這個時候,就有一種微笑慢慢在我之內升起。並非自覺使命又一完成的滿足感,反而是借用開門人的身份,用可用的時間和能力,暫時把守一道又一道世界之門,讓女兒一二三伸首伸手去瞧去捉。

世界很好,也很壞。在倫敦唐人街吃完叉燒飯,拐個彎就見到坐在地上的一對男女無家者。方芳和悠悠看中同一雙好質素皮靴子,也是我鍾情的綁帶素款類型,正價七百多,比我們三個的來回機票總數還要貴。家裡明明鞋櫃滿滿,我說你們決定買的話回去要付我兩百。然後悠悠斷言說那我不需了,方芳則愛難斷。

晨早新聞報導大衛寶兒死訊,灰天暗地的倫敦內容豐盛。世界很好,也很壞。媽媽不過是女兒生命的開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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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Bonnie的信

Dear Bonnie:

我和你的共同記憶,是兩年前初夏於倫敦,我在小妹的宿舍搭睡,在一群香港年輕女子之間,吃了一餐、飲了一頓、談了一晚,你是其一。

那兩天的感覺,如在看一齣朝氣勃勃的青春片。你們是熱心的精英,仿佛都清楚知道各自的抱負,主動抓得越洋實習的機會,搞劇場的、鑽商學的、玩設計的,都不過二十出頭,我小妹說她居然是最老的一個。

倫敦我委實不喜歡,它的趕和鬧和貴。是我餓廣東話太久,忽然能和一眾有板有眼的女子霹靂啪勒,是歡暢和正氣的。你們談得樂,我在聽和看,對照著自己在同齡期的行屍走肉,便暗慚愧。或許我年紀大你們一環所以不入倫敦真對象之列,而你天天往那總有阻延的地鐵鑽,去當地的劇場交流。我相信你的得著,就是造就你今天一身禮服、站在西洋菜街人堆中抬頭的,其中一款材料。

廿二三的時候我也身在歐洲,為那自由之肩披著好多夢。現在想來,歐洲的天空其實不特別的闊,綠草也不特別的高。是人的心在動,是我的、你的,心。在。動。你自然知道這一句非出自我,但是動心的佈景假如落在他方,劇情又總是份外的纏綿、冷漠、接近、抽離,你覺得是嗎?

然後知道你也曾遊古巴,盛著的可是革命般的情緒?你把巨形飛行棋劇場道具寄給方芳悠悠,飛行的無限放大,旅程中的情、色、氣之收集,一一都給你疊起來,成為在旺角最旺的一角,承託你那底穩固的信心。我還欠你那幅照片,飛行巨棋天天被小鬼踏跳時,我是暗中希望能有助培養她們的飛行興趣與能力。

旅行的小意義要列表的話,比往超市掃減價品的不需要更著痕跡;旅行的大意義呢,在你在我在今天在昨天,都在為明天的肯定和安心把黃磚逐塊逐塊地舖排,成為一條,路。

繼續獨腳戲下去的話,我衷心祝福你一路順風,旅途上我一面之緣的別緻女子!

周游
2010年4月17日,往城裡吹得一臉冰島乘風來的火山塵之後。

* Bonnie陳菀甄第二個獨腳戲作品《旅途Journey》,詳情在。她正為戲目準備中,歡迎任何人寫信給她

英屬字體事業

記得一千年前上英國文學課,Godot 把十七歲我的頭顱塞滿了問和歎的符號,生命的意義和生活的輪胎總比你我走前一步,怎能容許waiting。原來愛爾蘭大作家Samuel Backett 在滿佈感歎號的1989年離世,他在1969年獲頒發諾貝爾文學獎時我才零歲,今時今日對於等待的意義我還未完全領會。上兩個星期在倫敦東部等待時間流動,在無人的街來來回回找正確的門牌、在工作室樓梯間上上落落找正確的門牌,Waiting for Godot 來開門。

1952年寫成的劇作鉅著書名,千百迴轉到二十一世紀化為灰底白字無腳字款New Rail Alphabet,是英國出版老號Faber & Faber 的有眼,把經典生命無限伸延,用設計字體的專有名詞來形容,是為revival。有幸將Beckett 一套十八本全集重新造型的偉大工程,落在倫敦字體及平面設計組合A2/SW/HK 身上。這雙子組合怕且是整個倫敦最沉迷字體的人之一,來自英國的Scott Williams 和丹麥出生的Henrik Kubel,從前有一天在學堂碰上了,畢業後繼續拍住上,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九個年頭下來便累積了大量得體標緻的傑作和獎項。兩人均是世界專業平面設計師翹楚協會AGI, Alliance Graphique Internationale 的會員,現時除全職四手創字體之餘,還兼任眾多設計評審和大學講師。

主外的Henrik 開門給我,和Scott 握手問好之後,他便回到白色巨芒前繼續他的事業。Henrik 和我坐下來,窗前的大圓桌滿是A2/SW/HK 的得意作品,他說都是出自這裡,打從第一天便存在的工作室,在遠離煩囂的倫敦東。

Henrik,你當初為何要當設計師?
我一直有一個創造的慾望,如呼吸般。記得那是1984年,我開始畫塗鴉,其實今天我還在畫,只不過沒太頻密。後來我想成為插畫家、之後又想過當藝術家、畫家,最後卻入讀了設計學院。

設計新字款的第一個步驟是什麼?從開始到完成整個程序通常需時多久?
第一步先要決定字體應有的風格:Serif, Sans, Slab, Typewriter, Mono-spaced, Display, Text face, Grid based design 等等有無限可能性。然後是型態:正方還是圓形,上下抑或比例壓縮,是否有角?Serifs是否屬於Old-style, Transitional, Modern, Bracketed, Line serifs 還是Triangular, Round 等,字款是否有斜體選擇?有腳字款Serif 和無腳字款San Serif 字體是否有同一比例?字體設計實在要考慮許多因素,不過最重要的首要兩項:誰是客戶、字體在哪裡運用。至於設計一套字體所需要的時間,我會說快者一兩個星期,慢者為期一年。

如何區別好和壞的字體設計?
大部分現代式字體都很有趣,我自己就會細看一套字體是如何繪畫出來的、它們的曲線是如何製作、比例是否恰當、間距和字距做得可好; 設計師有沒有它加入一些新穎的元素或有趣的細節、連字結構的型態等。我尤其喜歡細看數目字體,因為我覺得設計數字難度頗高。相反如果一個字體是按照現有或舊款來設計、復甦,看法就很不同。

到目前為止,你們最感自豪的作品是那些?
我們最自豪的作品包括有替Tate Britain 做的Turner Prize 展覽設計、Faber & Faber 出版的Samuel Beckett 全集,現在還在設計中,會陸續推出,第三項是和Margaret Calvert 緊密合作設計的New Rail Alphabet。

你和Scott兩個來自不同國家和背景,對於你們作為合作夥伴有何影響?
Scott 在 University of Salford 唸設計傳播,我就上哥本哈根的Denmark’s Design School,1998年我們在倫敦的Royal College of Art 認識已一拍即合,到2000年一起創立A2/SW/HK ,合作多年來同聲同氣,我想我們早已建立到一個共同的設計語言,it works very well!

可否分享一下New Rail Alphabet 的故事?
New Rail Alphabet 是英國鐵路公司在六十年代早期設計的字款,設計師是Margaret Calvert。它的原意是一套統一標誌系統,最早在英國的國民醫院出現,後來慢慢被英國鐵路和丹麥的火車站採用,隨後所有BAA的機場也轉用了New Rail Alphabet。
2005 年初我們主動聯絡Margaret,獲准把在字款作翻新設計,準備用在一個展覽和目錄設計上,可惜最後設計完成的字款都沒被採用。直到三年後,一家西班牙公司想把New Rail Alphabet 翻新,Margaret 便找上門來,決定重新開工。於是我們便緊密合作,將整套字體的兩個原裝版本,專為標誌用的Light on Dark 和Dark on Light,整合發展成為一套共六種不同重量的全新版本,成為性格更有彈性的內文字體。
自發布以來,New Rail Alphabet 已經在多處被委約採用:例如哥本哈根動物園所有標誌的主要字體、和丹麥Punktum Design合作的兩項設計包括KØS 的公司字款以及Museum of Art in Public Spaces。我們自己的工作室也當然有採用,其中包括丹麥郵政的一套天文學郵票、Wilson sisters展覽會目錄、Samuel Beckett 十八本全集。英國藝術家Phil Collins 去年在美國Aspen Art Museum 的展覽目錄,也是選用New Rail Alphabet 設計的。

你是否沉迷字母?上街的時候會對標誌、路牌等特別敏感嗎?
絕對沉迷!我已盡量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比從前好多了。

Henrik 你個人最喜歡哪一款字體?
我沒有特別喜歡哪一款,但我是Typewriter 字體的大粉絲。

假如有一天,有一個中國商人上門請你們為他公司的中國商標設計一個字體,你會如何着手?
一如我前面所說,開展任何新工作前,都要周詳考慮字體的風格、每一項形態細節; 而設計預算、作品的擁有權或專利、以至工作的截止日期等細節都同樣重要。

我們何來要關心字體?
字體設計是一個艱苦的過程,設計師可能花了許多年,甚至數十年來鍛鍊手藝。我不能強迫別人關心字款,但我希望鼓勵大家嘗試理解一套字體的由來。於我而言,字體設計是一種藝術形式,字體設計師就是字母藝術家。

在一個可持續發展的社會中,設計師扮演著甚麼角色?
在我看來,設計師的任務,是需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能作出相應、明智的選擇,以促進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未來。

請給年輕一輩的設計師好建議!
Work hard. Be nice!

來談談倫敦這都會,晴朗周日,你會做什麼?
我會去公園、看看報紙或趕好工作。

你最喜愛倫敦那個地方?
我最喜歡公園,Green Park、海德公園,然後是我們的工作室,還有是我的家。

最近看過甚麼展覽?
很多啊,讓我數數看:丹麥藝術家Per Kirkeby 在Tate Modern 的展覽、兩位美國藝術家Henry Flynt 和Owen Land的電影,我在Serpentine Cinema看的、還有蘇格蘭畫家Neal Tait在White Cube畫廊的畫展、紐約畫家Robert Mangold 在Lisson Gallery 的show。


(Photo by 周游 on Brick Lane)

倫敦有什麼可以變得更好?
所有東西!

在倫敦成名是否很重要?
對我來說並不是。

你最喜歡世界上哪個城市?
唔,這個時候我最喜歡上海和紐約。

下列每題二選一:
A pint/a latte: 我不喝酒的,所以挑牛奶咖啡
紐約/上海: 兩者
Cold Play/The Beatles: 兩不
泳池/海洋: 兩者
下載/硬件: 兩者


(Photo of Henrik Kubel by 周游)

*刊登於香港號外雜誌十二月號

乾涸的人會生苦澀

在冷冷的北歐居住,好處是稍稍遠離歐洲大陸,自成一體,一切社會、政治氣候也有點點隔岸觀之意,也不至於十萬八千里的關我卿事,需要時走近一點、加口嘴,一貫北方人冷靜派。

或許我是命中註定在此落地,好讓秋天經已冰霜車窗的天地冷氣將我的熱底冷個靜,把事情一心的思、專心的做。過去這個星期能看多了書是福,也沒有完全把面書和Reader封殺,只是開著,由它在一旁,間時點點,像路過把貓兒的頸毛抓兩抓。用自己舒服的速度來拈花、除草,以吸和呼把一切入身出心。

昨天在超市又見美國大花生,回到家教方芳用姆指和食指把邊緣大力一按,她便哈哈哈迎接跳彈出來漲滿的花生肉。博士回來加入剝花生大隊,悠悠粒粒爸爸剝,四張嘴邊吃邊說,半小時的家庭小聚,如斯自然而於十年後我們都會記得。

後來在家中四周地上拾到不少花生粒,小鬼!博士那微笑,也許就是一個大男人能在四十有年最心滿意足的生活註腳。

有時注意力未免過於集中在一地一室的熟悉,我的痕癢便帶自己飛兩三小時,到鄰近看城市、走夜街。哥本哈根、柏林、倫敦,睡上幾個晚上、吃點恨勁、嗅幾場味道不同的空氣,遇到有緣的別針便買下來,碰到有趣的人和事也乘勢不會錯過,然後一吸、一呼,回家來。

不要以為我們家財豐厚,相反我已學成精明旅人,挑最便宜的機票或火車票、吃地道的便宜菜、乘公車、慢行街道街市。出發前先在圖書館借小巧旅遊書,實際用途是內裡的地圖。隨心行觀察一處新地方,行錯了便行錯了,又不是趕時間,有時行錯反而會有驚喜發現,旅遊書總欠奉的。最近這次飛倫敦,賴因航空瑞典哥德堡飛倫敦的票給我找到價值港幣百五塊,零稅零雜費,那當然要付出無機餐無大行李坐久公車的成本,但無要緊,通常一本好書在手,那些輪候和等待便造就了一通平素難遇的閱讀美境。

然而最大的福蔭,是博士對我的身痕從不說不,總是貼錢貼力讓我飛走完再飛走,因為只有這樣,他知道我才不會真飛走。也多得瑞典人的工作文化和福利制度,讓身兼父母能有生活的選擇。

我倒沒有甚麼罪咎感,每次的遊後故事,便成為剝花生的話題、每城一張寄回來的媽媽明信畫片。乾涸的人會生苦澀,而女人最忌bitter。快樂的媽,才有快樂的家。

/太陽在偷窺,我在聽Beyond 爽死!

倫敦的夜晚

夜街,多年沒去。

行瑞典的夜街是名副其實的把長大街由頭行到尾,旁邊的店舖早在黃昏七時已關燈,周日的話四時收工,沒逛可言,只有名貴餐廳、戲院和酒吧鬧哄哄。我和博士每季有幸夜遊一二回的時候,夏天看櫥窗打量地產價格,嘩六百萬新屋啊發夢罷,然後把心水摺疊收好,到城中那家老牌愛爾蘭酒吧用英語點兩杯西打,我有時點Kilkenny 時邊懷緬和契哥、老新一星期裡有三晚賴在夥記的有情歲月,那些靈魂明明自由但總不甘心的廿荵頭。

冬天時冷風攝進鼻孔,將我的無病呻吟苛索而出,於是我們總快步走入連鎖快餐店,吃兩件熱蘋果批的時候閒話方芳悠悠的鬼子到底從你抑或我處來,光燦燦的燈或許未能浪漫之,地方於我們來說早非主旨。

所以那三夜倫敦街,我是邊行邊笑的,再次如傻婆。

第一晚二話不說到唐人街,友人一味說你點菜你揀啦,儘管齋滷味不像我回憶中的叉燒,我還是連友人的白飯也淋滿酸辣湯扒呀扒進,餓到底的心。

第二晚選了另一家菜館是因為幾小時前在掃杏仁餅與甘大滋時,途經此門自說好像好好食咁,門前漢男自答係架好好味架!我們便自投羅漢門了。兩大碟頭飯配蠔油芥蘭、茶壺中的香片、站滿二樓的男伙計。

晚上十時的倫敦華埠盛況於香港是小巫、瑞典是巨無,我樂得探頭望進每一家食店,恨不得把它們都打包落我的行李袋。我們走到大街,在轉角一家紀念品店櫥窗前倚下來,請面前在看明信片的一對旅遊戀人幫手拍個照,再來一張丫唔該,廣東話對白。夜倫敦的燈飾不比維港兩岸的美麗罷,那繁華聲色也未夠旺角銅鑼灣罷,就這樣的我們坐著好一會,把眼前流飛的動畫靜靜的吃。

第三個夜晚我的飽滿刻成上繞的嘴角,獨個兒把Regent Street由頭行到尾,先趁National Geographic Store九時關門前把那本西班牙旅遊書由頭揭到尾,兩層大自然奧秘以英磅發售,還大可配襯沙漠適用的、殖民地式的、海明威調的旅人裝束,以變色龍姿態偽裝非洲仙人掌。外面連綿的名店玻璃落地窗落地時可會有聲,後一家的女模和前一家那丁字腳的是否姊妹來的?黑色肥的士是繼華埠外最得我心的倫敦產物,它停在路邊,高跟鞋踏出亮相前先是一杯香檳的氣泡泡,啊橫豎經濟谷穿底何不飲杯勝。

拐入牛津大街,那著名的十字人肉路口終於佈滿圍板,它說:維修進行期間敬請往地鐵迫,或街上一千間商店。這個特設的甚麼購物夜,各大連鎖中價時裝店聯手把女人旅人吞噬,又怎會放過我。在把一件四磅白衣拼上身時,樓上的騎師在狂奔我最痛恨的脅瞌音樂,我才猛然一覺,這家字母店不是瑞典每城有七間?

走出大街走過馬路走在人堆中,那一湧再一湧的熟悉感覺,在他鄉此時此刻此我,無比的陌生。臨穿落地鐵站前會一過頭來,記著這三晚夜街,告訴自己,讓我在瑞典的聖誕死城上演時,如賣火柴的女孩在櫥窗前然點一刻熱,便會憶起那一杯香檳的氣泡悠悠升起。

/外面六度,我又在聽REM 的飲歌了,自然是Everybody Hurts。

孿生文:
倫敦的午間
倫敦的清早
魚翅餃內無魚翅
好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