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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嗎

距離太陽完全隱沒山下只有幾分鐘,一顆圓滿無缺的鹹蛋黃正在城河彼端,遙遠的大西洋海岸線徐徐降下。我們坐在一株份外熱情茂盛的松樹下,看著鹹蛋黃下落在城河邊的古老護城石塔後面,彷彿給它鑲上了金邊。

這座里斯本佰林古塔超過五百歲了,整座塔由白色的石灰石建成,已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剛才入內參觀,地牢的囚室異常狹小,要在中間的圓拱頂下才能勉強整個人站直。牆外傳來了聲聲浪濤,拍打著石灰石,偶然有海鷗鳴叫,如在說:自由在牆外。

日落金邊老監獄,泛起點點蒼茫意味。我們跟前是公園小道,剛有一對年輕戀人路過,都穿著貼身牛仔褲,他的夾克隨意,她的長棕髮飄揚。我猜他倆最多不過十八歲罷,就是說,正屬人生最自由無阻的階段。「做甚麼也可以,不做甚麼也可以」的歲月。

還記得嗎?

年輕戀人肩貼肩擁着並行,步履輕巧,笑容熱情,跟籠罩著里斯本的落漠氣氛很不相襯。忽然間男的半步踏前,就把女的一個轉身擁進懷裡,見她長髮一旋,還來不及展笑,雙唇已給他深深印著。

遠方的日落金邊古塔一瞬間成為愛情佈景板,假如不知道那座是老監獄,眼前這一幕的戲劇效果,直如將擁吻中的男女主角框在名信片一樣。我是頭等觀眾,目睹著這一切。彷彿見到當下最浪漫的愛情,冥冥中已被鎖在古塔底下的囚室中。

因為愛情最不自由。

我身邊的他顯得有點累,其實我也是。身軀很不習慣可以閒逛大半天的奢侈,難得終於有機會讓自己閒下來,全身的肌肉從兩端拉盡的橡皮狀態回彈軟落一地。他明顯沒有被眼前的戀人演出所吸引,他的側面我自然也熟悉,髮鬢都是我替他定期修剪的。線條其實跟十六年前的沒兩樣,只是顏色添了點白。「你看他們,你還記得嗎?」我在心裡問,說出口的卻是這句:「你看這株樹,一定很老了。」

然後我們過橋,沿著修道院和教堂慢慢步著,我想去前面佰林區中心那家古老而著名的餅店吃件新鮮而著名的葡國蛋撻。途人不多,小商場商店有點零落。黃昏無風,初冬微涼。我回頭看,想看日落的蹤跡,金邊已不見了。

大概是全世界的旅遊書都推介這家著名餅店,門外排隊買外賣的人龍都是遊客樣子。我知他不喜歡走進人堆,他知我想吃葡撻。於是我進餅店裡面的客座咖啡廳行了一圈,把圍滿四道牆的藍白瓷磚拍了一幅照。於是他排在人龍後,點了兩個熱辣辣的葡撻。如果不是他,我定會找張空桌,坐在人群中。如果不是我,他定會拐進另一條較少人的路。

我倆在對面河邊坐下來,紙袋裡面還有兩個小紙包,一包是沙糖,一包是肉桂粉,給外賣客人喜歡的話,洒在葡撻上面。葡撻很美味,而且內心仍然熱暖。剛才隔著玻璃窗見到廚房裡面的大焗爐,一排四五個同時在開動,新鮮出爐放在桌面的有超過一百件,每一件都像個圓滿無缺的鹹蛋黃。

這是我在Elle最後一篇專欄文章,祝你情永在!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5年二月號Opinion欄目。

征服自己的第一步

如果紅色屬於十二月的話,一月的顏色應該是白色。

熱情歡欣、喜慶溫暖、聖誕紅花。可以選擇的話,無人會想記起十二月的紅裡曾染了血。一月是一張白色的紙,感覺簇新、時間悠長,所有大計小思均有前面三百多個日子去慢慢醞釀、發生、發展。尤其是渡過了密密麻麻的十二月,上班加班聖誕派對,原有的日常年之餘還添一項「落旺角購物」。新年伊始,人心暫且放鬆,讓我們重頭來過,大概我們以為就是這樣。

人之所以認為新的一年需要替自己訂下新年大計、許下新年承諾,是因為對過去一年未感滿足滿意。需要改善的地方還有許多,而許多真正的需要卻無法面對,無從入手;於是取易捨難,替自己訂下能掌握得到的新年目標。

話說近年瑞典人興起跑步與健身熱潮,追求健康、平衡身心、儲備正能量給自己一刻寧靜獨處… 數之不盡的好處飛滿天。加上報章雜誌推動推動,運動服時越趨向裝化,不少人都趕緊加入。是潮流又好,羊群心理又好,忽然連在我家住宅小區附近也不時遇上一身專業跑步衣褲,而跑姿明顯仍是業餘的人。早前讀到一個調查,訪問瑞典人去年初的新年新目標,以及到年終下來的結果。最多人回答的新目標是開始跑步健身做運動,而結果呢?年終下來大半數人坦言只堅持了幾個月,之後因為種種原因,目標斷了纜,不了了之了。

我也是其中之一個。前年冬將盡時,明明專誠阻止自己立下任何新年大計,轉個身來一月雪花紛飛漫天白,一切都給洗滌個清明乾淨,滿懷希望。心情愉悅的某個大清早,居然加入社交網絡大隊,在鍵盤上疾書新春大計甲乙丙。大膽!畫面只見一個胸懷大志的我,立於雪中開個馬步,將戰書一卷擲準前方一株冰封松樹幹,霹啪一響回彈自己襟前,電光火石之間給我二指一揚夾遞著。

大膽大計其中一項是學人跑步去。過去兩年間但見朋友家人紛紛出去短跑長跑以致飛去外地參加馬拉松大跑,個個跑得不亦樂乎。我愛游泳,但對跑步絕對無感情,根本挑不起那條要跑出第一步的根。越是無興趣做,越發想征服之。多麼變態的一種心理。其後連村上春樹的《關於跑步,我其實想說的是》都著跑步的老友空運來北國,暗裡企圖以文字說服自己。作家不住的跑,天天的跑,天天在寫,周而復始地重覆日常。早睡早起,寫作跑步讀書聽音樂以及跟妻子共餐,多餘的、其餘的,人與事,都儘量不見不幹。聚焦的自律成為漫長不斷的鍛鍊,成果已不需要諾貝爾文學獎認同。這一種清心式極級專注令我最動容、最羨慕,因為我做不到,也因為我渴望做得到。

談到長跑時腦裡在想些甚麼,村上春樹說:「一片空白!甚麼也沒有想。」原來我一直作動想學人跑步的終極目標正在此。忽爾初夏某個黃昏,我跟最愛跑跳的女兒說:「我們出去跑一圈!」沒比想像中辛苦,喘著氣慢步的最後一段我很開心。心頭大石又好,纏足絆繩也好,就這樣放下了。同時連在密盒休養了十多年的腳下這雙舊球鞋,也加入拍掌的姿勢,甩底了!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5年一月號Opinion欄目。

聖誕馬路

你是知道的,今年的聖誕節將會以前所未有的面貌等著你。於一切一切大餐、禮物、派對之前之後,你會有知覺、有意識、有目的、有企圖地,走向城市繁盛的馬路大道中間。你將會走進、坐進、甚至趟進,群眾之中,於這個璀璨燈飾照萬家、五顏六色七彩幻閃的大節,你只選擇一種顏色。

一種屬於太陽、象徵正義的顏色。群眾當中或許各有別號,或許各自各在說話,那其實都不要緊。你知道只要群眾都在,都在一起,最重要的已經在發生。如是這般,今年的聖誕節,將成為你人生體驗中最有意義的一頁印記。

才不久之前,秋天伊始,北國這邊也一樣彌漫著一片黃色調。灰灰陰天跟濕漉漉地面之間,大樹們個個頭頂都簇擁著一鼓一鼓黃葉。微風輕送時,黃葉團在搖曳同起舞;大風突襲時,黃葉團會集體並肩作響。

大抵是今年夏季大自然心情奇佳,瑞典的艷陽實在燦爛得可以。無與倫比的盛夏過後,整個秋天幾乎都在下雨,外出都常常要撐起傘子來。我家沒有黃色的雨傘,卻有彩虹設計的傘子。在秋風秋雨中撐著行,低頭便見飄落滿地的黃葉兒。

我就會記起七月下旬在香港,跟朋友從中環步行到上環、在灣仔走向銅鑼灣。沒可能讓人低頭慢行的城市街道,周圍三百六十度均有人有物有聲有畫在同時進行中。三十多度氣溫下籠罩全身的炎夏揮汗感覺,既是十多年沒體驗的久違,卻又像灌了四重份量espresso的某種沸騰亢奮。生命力在北歐是一磚冰,以恬靜的堅毅,慢格甚至定格出現;而香港的生命能量是一縷蒸氣,熱烈激昂,停留一剎那也嫌太久。我一直認為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香港。直至後來在馬路中央發生的,一天疊一天,年輕的靈魂統統化為堅剛的磐石,就正正坐在馬路中央….

馬路在瑞典我城的面貌迥然不同。我家附近有一個全新發展的住宅新區,每一棟大廈的外型設計水準都高,線條清朗氣氛舒爽,是為廿一世紀的北歐建築新風格。市政府的城市規劃路向有個名堂為「稠密化」,目標是在鄰近中心、建設交通和設備都便捷的社區。於是N個發展商在同一塊地上各自興建三四座新廈,十多棟獨立好看的建築物被堆在一起,成了一幅不和諧圖畫。為了達到低碳環境的目標,原本穿越小區的一條要道,由雙線行車道改為單線,兩個方向線中間更加設了闊闊的草地。於是造成日日塞車,廢氣環迴立體排放,原本的漂亮目標變成反效果。然後一定是投訴過多,舖好的路又再重新掘起,草皮消失,路障圍欄中至今仍在改道。

改道改道,冥冥中成就了今年的重大象徵。不單是我熱愛的香港,未來的巨變正在編寫中。我自己亦踏上了新路向,緊湊的麵包甜點師訓練課程讓我無暇投訴瑞典的黑冷秋天。2014之秋或許真屬多事,然而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朝著正確的、正大的方向進發。前面的聖誕節,我會在廚房跟孩子一起動手焗製瑞典傳統餅點 : 藏紅花味貓貓麵包、肥豬羊咩薑餅、甜酒可可朱古力…

願香港我城聖誕平安,大家聖誕快樂!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4年十二月號Opinion欄目。

肉桂包周年快樂

在小小麵包蛋糕店當實習的第一周,就遇上每年十月四日的「肉桂包日」。這款最受瑞典全民愛戴的家常「國包」,一如香港人的菠蘿包般經典。既是大人小休飲咖啡的上佳伴侶,也是小朋友一吃便兩三個嘴不停的美味甜點。猜你可能也在IKEA嚐過了?

一個簡單甜包能在瑞典年曆上365日裡佔有一整天,地位當然不弱。話說「肉桂包日」起源於1999年起,今年踏入第15周年。當時由瑞典的「自家烘焙協會」提倡,希望進一步宣揚瑞典人愛吃包點的傳統,圓圓圈圈、家家媽媽都曉焗的「包中之包」自然最有代表性。玉桂包日大日子,人們也會特別多買多吃來慶祝。而「自家烘焙協會」是成立於1959年的業界協會,是按傳統由麵粉、酵母、糖和牛油生產商組成,他們一直鼓勵瑞典人在家自己動手焗製麵包,不斷發掘新穎的包點食譜。另一邊廂,越多人DIY自家焗,以上的必需材料銷量也自然提升。

一個瑞典標準肉桂包的成份是這樣的:麵包粉團裡有麵粉、酵母牛油、糖槳、鹽以及瑞典最熱門的香料之一豆寇,餡料則是肉桂粉、牛油及白糖混和而成。粉團搓好後碌平成長方形,在上面搽滿一層薄薄餡料,於長度部份從上而下沿著寬度捲落,成為一條圓碌碌長卷。再切開一小一小卷,攤平、待發酵、塗蛋汁、灑糖粉、入焗爐。然後,在短短八分鐘內傳出的絲絲肉桂香氣,一定是北國之秋最誘人的氣味。再然後,將一個自家製新鮮出爐肉桂包送進口,輕輕咬的第一口,粉團裡的豆寇給220度高溫烘出來的暈香即時在口中迴旋,感覺直如將肉桂包的靈魂也吞下去。

今年的肉桂包日落在星期六實屬不幸,假如是早一天,一個平常周五兼是工作周的最後一天,相信瑞典所有麵包店、甚至咖啡店的老闆、以致小學生們都會開心多多。有甜包賣的地方,包括小店和超市,也早在幾日前開始宣傳,提醒大家要慶祝肉桂包日,記得食(買)多幾個肉桂包,亦當然有推出折扣優惠。不少公司老闆和學校每年都在這天請全體員工及同學們食個包,唯今年錯落周六,這個美味傳統給截住了。

我實習的小店以往年年都接到不同大小公司的訂單,肉桂包日銷量過一千個,今年回落兩三成。那兩三天我跟著兩位麵包師傅,每日一起做了二百多個肉桂包,每個淨重85克,是我城哥德堡肉桂包的標準重量,比起斯德哥爾摩的較大,平均售價較便宜,一個賣約17港元。女師傅史天娜一邊將麵粉卷切開磅重,一邊笑說:「每年這幾天都不停做肉桂包,下班後我也沒再吃了。」

希望有天我也會跟同事們抒發同樣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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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Sanna Konditori och Bageri in Gothenburg.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4年十一月號Opinion欄目。

本是一場創作

山娜在更衣室裡脫下白色廚師制服,摘下帽子,鬆鬆長髮,伸個小懶腰。手機響起,她的的答答地說著流利西班牙語,身型娥娜嬌小的瑞典美人兒,曾在巴塞隆納餐廳和酒吧當侍應,已是一女之母的她才二十七歲。

蘇姍年紀亦不過三十,孩子已有三個,小息時用簡單的瑞典文讚我沒皺紋,著我介紹眼霜她用。我說是在香港買的,你家鄉伊拉克呢我好奇,她嚏之以鼻:「哼!他們什麼鬼也沒有。」

加莉亞是藝術系畢業生,在羅馬尼亞有屋有車有自己的小公司,為了兩個孩子的將來,三年前還是決定移居瑞典重頭來過。中午跟我在校園室外曬太陽聊天,說昨日朝九晚九在學校,回到家已累死,丈夫還居然向她發怒。

西巴斯安自我介紹時道,我甚麼工作也當過了,現在還有在夜店兼職當守衛,負責將搞事的客人掟出街。業餘自組的樂隊去年到日本演出,跟我說那裡的壽司是貴價食品,瑞典吃到的都不濟。說時眼神堅穩,二十五歲的瑞典男子如今立志要當個專業甜點師傅。

以上是我十六位同學其中四個,五湖四海、多種語言、年紀由二十到四十過後,每個人都帶著一個盛滿故事和經驗的行裝而來。如無意外,一年過後,我們十六個人都會成為瑞典本土訓練出來的麵包及甜點專業師傅。

最記得第一天上課,導師望進我們排排坐一室成年人的眼裡說:「焗麵包最奇妙之處是,你以雙手搓出來的粉團,送進焗爐去,出來時變成甚麼樣子,你永遠不能真正知道。」材料、酵母、時間、濕度等等當然是因素,然而我們的一雙手,在麵粉團上搓揉的手指,力度角度不同,不同的人做出來的麵包便不一樣。「我由七歲開始學焗麵包,到了今天依然感受著這種奇妙。」

我當時聽得有點暈眩,有些悸動,心想:這個,不就是創作嗎?沒想過自己計劃學一門手技以便在瑞典找一份穩定工作的「根源本質」,原來也離不開一直眷戀的創作行業。我企圖「不需多用腦筋」的目標原來也是泡影,上了兩周課,一切新鮮知識源源不絕。原來焗麵包是要計數的,是日產量或訂單要按各種基本麵包食譜計算出材料比例,下幾多麵粉跟鹽或香料這些都份屬事小。奇情是明明功課一樣的四組同學,量度好、用機器搓好的十多公斤麵粉團,出來的重量都一定有異。原因不明,可能是你跟我量度水份時那丁點的差別,可能是麵粉精靈在玩遊戲,這是導師自言幾十年來仍未能解開之謎。所剩或未足秤的粉團便要由人決定去向,可能罌粟籽鹹脆包因此飽滿些,又可能芝麻長法包因此誕生。

在麵包場裡站得久,小息時候大家都坐下來喝咖啡閒聊。有時我累,只坐著吃著新鮮出爐麵包,靜看眼前這一撮人。有報了名幾年才能進來的、有每朝三點半起床上學的、有放學趕忙去當兼職賣手機計劃的、有因為孩子發燒而缺席的;也有這個前半生在香港當過所謂創作、現在一把年紀才職業再培訓自己的我。

每天的課都很緊湊,每天都學會許多。有時帶著幾包滿滿麵飽或甜點回家,見著家裡個個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覺得,創作呀創作,你的名字,跟本就叫做人生。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4年十月號Opinion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