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黃碧雲

我是香港遊客之五

阿司徒少強牙醫診所不但搬了而且加了幾個拍檔,明顯他如今像紅歌手般,往我的口腔裡指指點點一會,便將洗牙工序交給副手,臨飄出門口前我問你生了沒呀? 他的口罩背後在輕笑:生? 暗瘡就有得生!

唔,尚算不俗,起碼有幽默感。

據阿賢的看法,香港相對洶湧的中國,單憑香港人的乜乜物物精神,還是有其利,還可耐下去的。

阿賢委實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從來都會著力保障生活簡便是好,生活很滿足,工作無需身勞心損,放狗的大空地也掌握三四。呀還戒了煙,說人老了。伴我從莊士敦道一直步至銅鑼灣,人群中我們一直沒停口,像從前無數過並行的午餐。臨過馬路前說到一個人的字足以影響一整代人的愛情觀,其實是否一場不正的行。我打了一突,阿賢的語不驚人從來都是他肚裡的蛔,又往往如一中的。我心裡便浮起阿彌陀佛,他呢,又像從前忽爾跳上的士,留下一句:你再找我。

阿開一味說唔緊要啦之時,經已這裡一捐那裡一購的,修女和中學校友會和餐廳女侍和斯里蘭卡,他的心田一定比其荷包更廣更闊。而我還在道世間險惡,還在蒙推老朋友的變臉,還在意一些人的姿勢。

之前一天坐在西貢碼頭的遊樂場,細細聽着阿段兄的禪修心歷,抬頭,天尚微藍,一隻大鷹就在椰樹頂慢慢盤着,我們罷。一天之內到西貢和記茶餐廳吃了兩回,我們都點了雪菜肉絲湯米,兩個都齊說着:呀,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樣。

寫字人給我幾冊佛學的書,我認同他的意見,也想先瞭解佛家源流和各宗派發展。我說我爸家尊觀音像天花裝了變色射燈,他說不要緊,和阿開的答案一式樣。

我又一眼看到書架上的黃碧雲,沉默。暗啞。微小。怎麼從頭到今,你底無以名狀但顯然的不快樂,一直巨大吸引着我。在人擁的地車中讀着,在曾經的我城,其實不用着力,便很容易給吸下去,直到永遠。於是回到娘家,立刻把臉貼着熱暖酣睡的悠悠臉,方感到當下實在安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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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五】

碧空【五】

長靴踏在初冬乾涸的混凝土行人路上,給我的腳掌和小腿包裹著自織的溫熱,一吋半的腳跟將灰冷天空扯近半吋,謂之向現實低頭。每一次套上長靴,透明的街角都飄來兩種氣味:一是鞋店售貨員不笑不望而散發著的蔑視氣氛,二是我年年也去選購長靴畢竟是和荷包作無彈抗爭與良心反白的討厭。寒底人如我者落得植根北國,不已經是極刑來的嗎?三百塊一對次貨長靴,牽動的暗湧一年一度。

濃冬穿鞋襪簡直是一門學問,靴頭、鞋底的質地和密封度, 仿佛要像九十年代熱戀中的男女追求天人合一方能死心,但那究竟存在嗎?我和最完美的冬靴活活就是天涯覓知音的十年遊戲,抑或其實是一廂情願年復年去尋,失卻於遊戲規則由荷包決定,以及自我歧視的熟心練習。每年落到我腳的,依然就和完美距一個不少的離,不是鞋底太薄,踏在雪地上便滲上來一股陰濕;就是因鞋頭不濟令腳趾感到寒氣骨骨。

我的一年一度獵靴過程是這樣的:先巡邏市面各大鞋店,按價格篩走心水佳麗,無奈,幾天到一星期後特意穿上窄管長褲加羊肉襪,再去把次選佳麗逐隻測試。十年經驗下來終於把「外型時令悅目」這六個字抹掉,今年全心全意搜尋「穩紮溫暖耐用」的完美冬靴。

終於,眼鎖著一對,翻轉鞋底見四位數字,放下,放下,女友人在旁揚著試試看無需買的靈符,我是我自己的最好朋友,設下圈套推自己下崖的當兒,正直海地崩陷,我大條道理說怎可在如斯時刻用兩千買兩隻踏地物。

於是腳趾和腳底在二手店八十五塊換來的舊鞋裡繼續廝磨,終歸是借人家的故溫,終歸是女人的弱點,一個無雲無光的平白冬日,我又再尋覓,那追魂般的終極溫暖。

內心的魔鬼在說:「這一對,保證可穿上十年,款式的確如街上老婆婆鍾情的,這個牌子啊也是以質優平實撐了好幾十年。老人家健步如飛的話,你便理應腳安步穩。」

信用金咭上刻著我在另一個宇宙的生活,姓氏是自己的,收入是月月不絕的,美食在朋友和金咭的映照下,天地中間灰得清清楚。

我把金咭遞給售貨員的時候她微笑說:「這一瓶保護皮鞋的,一周噴一次,能防止雪地污跡損壞皮質。」正貨購物一手推走了自我歧視的懷疑,我心情豪邁起來,便道:「也就來一瓶罷,我還想現在把新靴穿上。」

「那我入去替你先噴一遍。」
「謝謝。」我把腳上的一對好好的、沒過期沒罪過的好鞋子脫下來,放入簇新的鞋店膠袋裡。

簇新的冬靴踏在白雪星粉粉的行人路上,踏實的一陣陣, 我感受著鞋底的嶄新天然樹膠材料如戀人絲絲入扣的吻,細、纏、刻。踏實的一步步,暗藏新雪下那一層如履薄冰之跣人危機,竟然被新好貴鞋子征服得無蹤無形。

「果真一分錢一分貨,這一世便是你了。」

踏實的一刻刻,我居然是快樂的,因為腦中的我和心裡的我罕有地攜手邁步,在這冰天雪地異境之城,獨自一人的快樂,自己讓自己自由,我又想起黃碧雲。

– 完 –

/碧空【一】【二】【三】【四】
/全文刊登於香港文學雙月刊 《小說風》 第十四期

碧空【四】

碧空【四】

窗前的蘋果樹開始落葉時美不美,我把掃落葉的活兒直推到天涯,才死鼓鼓出去後花園用大叉扒刮滿地枯魂。花園花落之前假若讀完一章晚蛾,人便隨秋黑靜暗下來。

我給她覆了一封短信,多謝遠方的心意,沒有如實把蛾蝕現象相告。而我彷彿連事後筆吐的文字也有她那微微的沉沉氣氛,我是由衷地不喜歡這樣的暗潛影響,於是趁日光僅餘一小時前,出去城裡鞋店看。

原來剛好碰上減價。

這邊架子掛起了兩牌長靴,黑色棕色真皮縛帶打釘高跟流蘇,我在找一雙甚麼也沒有的,可以嗎。

轉過身另一邊的小架子上又放了一堆,剛才列明減價後七百塊的,誇了中間的一個空落到彼岸成為三百。

「請問這個二手類別是甚麼意思?」
「即是有些瑕疵的,所以比一般減價貨更便宜。」
「那其實是甚麼瑕疵?」
「對對不同的。」
「我從來不知道連鞋店也有次貨的。」

小姐不甚了了,結賬的時候,我一廂情願地懷疑她沒表情的臉下心存歧視。

我學會了歧視自己,是由當了母親開始。

黃碧雲寫自由,可是為了一早知道自由與人生無由。記得她的一個短篇說悼兒,還未有機會面對世界便被殘酷的腹中胎兒,那時候仍然獨身,以為自己好自由的我夜來讀著也覺陣陣痛。今時今日,真正成為了母親,體驗完兩次自由消逝的過程之後,有時會想起她那短篇,便毛骨悚然觸目淌血。

一個人和自己的戰爭,不能滅聲,不擅褪色,總會在你一個人的時候長伴左右。

我的確有懷疑過那死胎跟作家的血連,我幻想有朝一天有機會跟她見面時,會夠膽開口問一句:「你究竟快樂嗎,黃碧雲?」

/待續
/碧空【一】【二】【三】
/全文刊登於香港文學雙月刊 《小說風》第十四期

碧空【三】

碧空【三】

你有沒有一個習慣:吃雞的時候把最喜歡的部份留到最後?我是雞精,小時候的周日合家早餐,例必在新區的露天茶樓點一大碗白切雞湯瀨粉,冬天時換白切雞飯。我總是把粉或飯混和著那小份薑荵先行幹掉,然後用筷子把雞皮和嫩滑的雞肉分開,將雞皮擱在碗邊,先吃雞肉,那天善心降臨的話會把一塊送到媽 媽碗裡。然後雞肉和我滑為一體了,終於來到白切雞湯瀨粉、白切雞飯的精終點,在把那儲備在側的雞皮一塊一塊送進舌上的當兒,每個星期天的早上,我究竟在想甚麼?

將最珍貴的留在最後一刻,吃雞的習慣延到閱讀珍愛時,未敢把戲肉大快朵頤,怕喜呼呼的密切期待會如蒸氣般刺熱死而歿。晚蛾,帶著撲燈火自滅的凄涼,以及舞影銀月下的孤獨的美,如她在書頁中的照片,黑披肩上的織花紋任它多柔麗,也不夠一雙明明靜伏在膝蓋的手背上,那兩條微微窿起的青筋暴露的真相,如土墳泥面茁然暴裂出來的一瓣枯花。

我沒以為她會笑,她怎會笑呢,千擔重的文字就從枯花的灰蕊中吐出來,跡近嘔出來的猝猝。 沒有逼人效果只是生出了好厚好厚的一層透明的鋼,拖在你腳底沉下深海。

我明知她不會笑,她怎會笑呢,所以失失慌的先讀那篇引讀訪問,在我的淨几明窗前,這樣的一個秋末早上。

也忘了一共用了幾多個晚上爬讀著晚蛾,來來回回的片段,情感和緒意撕成雪花散落時下著一天一地的黑, 令我想起艾慕度華電影Volver裡,那一群披織花黑紗、肩傍肩坐在房裡哀悼死人的西班牙女人。

彿明高的噪動,紅色大扇撥起一團燎原的火,死亡啊,多麼多麼的浪漫在眼前。

/待續
/碧空【一】【二】
/全文刊登於香港文學雙月刊 《小說風》第十四期

碧空【二】

碧空【二】

廚房的一扇窗足有一米乘一米,夏天的時候是台流動的風景,映照花園裡的蘋果樹和梨子樹,還有濃淡不同、疏密不一的綠,莖、枝、苞、苗、葉,草地都生長得野野蠻蠻的,因為剪草機仍在商店裡等待著。初春時光有細小的紫籐花,初夏到紅、黃、白的鬱金香,如果俯身輕輕一索,靈魂深處的那一潭邃,會給點化成煙白緲渺,向上升。

盛夏七月紫粉紅的大大朵薔薇在玫瑰叢旁邊,你一言我一語,於是甚麼也聽不到。那扇一米乘一米的大窗,就把季節的風隔開在外面的世界去。

直至由溝渠世界飛來的這頁信封,落在窗前廚房的橢圓小桌上。我在猜是他,把信封反轉卻看到她的名字,字跡未有我想像中的飄逸,她不應該是充滿台灣氣息的文藝派嗎,在貓兒茶館看著茉莉花瓣在透明玻璃茶壺中小舞的神往,但是溝渠世界怎會容得下三秒靜默,你真傻。

拆禮物的無名興奮的確被廣告神化了,兒童的真誠期待一臉純真問誰也看不厭,但給歲月煮稀了的幾十歲人,如一鍋涼了的粥上面那一層溫吞水,不在似在仍然在的尷尷尬尬。

以前我總愛郵寄,把頁頁填滿原子筆或藍或黑,摺好秘密將之糊在純潔無瑕的白色信封,似要把傾力吐出的肚中內容翻屍還魂地,寄到郵票要決定的終點。

那堆目的地,啊,時遠時近不就視乎當日的工作壓力和窗外白雲灰雲的角力,下筆的開始到結束並不費力,夜來肚子餓便煮一碗九洲豬骨濃湯麵,自然、熟悉,一個人的快樂。

信的內容像一枝醮墨太多的毛筆,滴滴在心頭,不是傷春悲秋的,倒是真誠地認為時光的能力遠勝人和事,電影片段和歌詞硬會挑動起泛濫的彩虹,以及黃昏電車尾多麼多麼的凄美。

寫信和寄信的整個過程和完成一件習作沒有太大分別,未完成的時候總覺得痴纏,事成會鬆半口氣,感覺有點飽滿,又不致於失落或自咎未盡全力,那是因為每一封每一字,莫問老闆是誰我也不管,我只為討好我自己,這個最終老闆。

也沒太在意收信人的反應和感受,假如我是作家,我便是最自私的作家、最無私的表白者,分別是甚麼?天和地的分別是甚麼你說呢?它們相互相連的一個境地,就如糊著了的信封口,藕斷絲連。

以前我便急不及待把天和地一手撕裂,現在不趕,用小刀,一步一步找著邊沿的裂縫,將小刀攝進信封內,慢慢施力向外拉,一步、一步,把秘密拉出來。

她動用公司的速遞把這薄薄的一書越洋過海送我,彩色印刷微光面A4開頁, 封面灰灰綠綠的牆前面放了一張椅子,上面一龐面具,是文藝復興時期古典歌劇風格罷,人手描繪,旁邊印了兩個白色的中文字:晚蛾。

噢,是她。令我在隧道裡被黑白灰迷幻到極樂的她,黃碧雲。

/待續
/碧空【一】
/全文刊登於香港文學雙月刊 《小說風》第十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