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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起題之三十九:阿漢老媽子

秋天的靜與定,如是從灰灰天空中間偷偷鑽了一個洞,並將世外的奇幻之聲,收集到一個蝴蝶網裡,然後在窗外,隨微風送,隨樹葉搖。

阿漢的老媽子站在窗前靜默的樣子,像一尊披了黑斗蓬、背部上方有些微陀的石像,未必是小鎮老教堂裡的神像,反而更令人想到老城廣場邊那種鼻子塌了一半、並給頑皮孩子用粗黑筆簽上塗鴉式大名的沮喪石像。但是阿漢老媽子明明是在呼吸的生物,人活得如此,阿陽有時難免想,真閉翳。

看看腕上的手錶,阿漢老媽子便轉身去做咖啡。那隻腕錶的棕色幼身皮帶吐露着年月的洗禮,於人於物,在沒有人再配帶時計的年代,阿漢老媽子每天起來吃過早餐、喝過咖啡、呆坐靜默過、上過洗手間、換過衣服之後,便會把腕錶帶在左手上。

讓三枝無言的針推動每天定時定刻的各項習慣,例如到郵箱取報紙和郵件、按電視機總掣收看每天新聞報導、以及在早餐與小點之間開車到附近的超市買小盒牛油、或同一牌子同一味道的乳酪。阿陽幾乎肯定,只有喝咖啡與抽煙這兩個習慣,阿漢老媽子是沒有查看腕錶跟隨時間表的。

打開廚櫃,綠色的咖啡杯一共有十二隻,同款的,阿漢老媽子取出其中一隻。和屋裡處處綠的佈置包括地氈、枕袋、花盤、沙發,一起和諧共處,同時散發着被和諧得一片模糊,性格歿了,阿陽認為。

阿漢老媽子再次佇立在窗前,細口細口的呷着黑咖啡,不見得臉上緊皺的氣氛因此而鬆弛下來。外面的一切景物都好像在動,也好像沒有動。湖邊來了一對散步者,一對壯年夫婦,女的銀髮豐,男的身背挺。兩人以半快的步伐在作運動行,一邊在輕鬆地聊天,女的便笑起來,身上天藍色的運動風衣領給微風拂到一邊膊上,男的仍在微笑說着話,同時伸出手來,替女的弄好衣領。

如果空氣中有聽覺特佳的精靈,這時候會聽到窗前披着一身黑的老舊石像輕輕歎了一口氣。

看看腕錶,是時候澆花了。今天,是周日嗎,阿漢老媽子想。

周日,仿佛不過是介乎周六與周一之間的一個頓號,和周三與周四之間的那一個頓號,沒兩樣。

還未起題之三十八。阿漢。

阿漢知道阿陽怕冷,轉個身來半擁着她,手臂圈過她的頸,手掌便剛好暖在她的後腦上,自自然然地,細細的,掃着,掃着,像一艘在黃昏海彎上揚着帆的小木船。

左腳也給阿陽的雙腳夾着,她的腳踝皮膚特別柔軟,明明走過了那麼多的路,卻彷彿蓄意將一路的沙泥恨心刮個清白。

阿陽把臉埋在阿漢的胸懷裡,自己的一呼一吸,叫他身體上的毛髮輕輕在舞,如夜半森林裡沒影而有聲的參天大樹蔭。

你在想甚麼?兩個人都沒說出口,一句心裡話都在兩個微距的身軀之間游來,盪去,像鞦韆晃到最後階段的半虛。

那是甚麼聲音?阿陽最後細細的問了一條和甚麼都無關的問題。遠處大廈的抽風系統罷,阿漢心裡見到森林裡面沒影而有聲的貓頭鷹夜鳴。

然後,一支電影配樂在阿陽心裡奏起來。那是一齣不慍不火的台灣戲,男女主角穿着校服,在鄉郊的火車路軌上默默並行,夏蟲在鳴,嚮如夜半森林的貓頭鷹。戲,喚作「戀戀風塵」。那戲,好像一本三毫子小說裡面夾着的一張手繪書籤。

後天抑或大後天,阿漢想,先得把甲乙先弄妥,好讓丙丁隨時準備接合。究竟接合的是機械與電子間的嚴峻距離,抑或工作與生活之間永遠不能攜手的合作?

阿漢的右手一直在阿陽的頭髮上輕撫着,發出如大河盡、港口邊牢穩燈塔的明白閃亮。

阿陽一直沒動,在晝和夜之間以一如熱湯碗裡浮滿的豆腐塊的鬆弛質地,將電影配樂一直在心裡哼下去。

明天已到。兩個身軀之間的距離,最多只能放下一頭沉睡的小貓。兩夥心的牽連,放得下高山低谷之間最澄澈的湖。

還未起題之三十六。阿源。

阿源沒想到千里迢迢回來的羅莎一樣靜美,如八十年代的大網仔郊野公園藏着的那道小瀑布。

酒店咖啡館一直如阿源的周末飯堂,下班後跳過午餐不因為人擠,整個城市的人都在竄,由一個洞穴竄到另一個洞穴,披着新一季的華衣。

星期六下午二時,阿源仍會留在辦公室裡,渡過整周最寧靜的一句鐘,有時只是清理一下桌面,將擦膠碎掃乾淨、將墨已盡的尖頭筆換過新的,0.3,0.5, 0.7,一字排開在案頭,待新的一周建築未來。

二時半經已在咖啡室裡坐着,上星期就在近窗那邊聽着阿陽的笑話,她朋友多,卻又總撥冗應酬我,阿源決定這樣想:一對男女當得成好朋友,實在有益身心。

今天推了阿陽,也如實告訴她是約了羅莎。你因住呀!她在電話裡頭吩咐。

甜品自助餐的目的是安慰,把城市人心裡那株微酸的苗拖延生長,將周末生活佈置成聖誕樹的粉粉當當,總被誤為幸福。

有時阿源遲到五分鐘,阿陽便不客氣命令戲票由他付,那甜品自助餐的帳單自被她搶過。

初冬於這城,不甚了了,室內冷氣同樣強勁,下面駛過的電車看起來有點累,畢竟走了幾十年。假如往商場內人叢頭頂的顏色看,大概可以知道年份和時尚。

這些highlight 都把人點成壞人樣,你看你!阿源給阿陽的新髮型下了一註。
你懂甚麼!阿陽心裡那株苗向左歪了一下。

桌面的白餐紙角也揚起了,微微。抬頭,羅莎站着微笑,眼裡映瀑布。

她仍然吃得少,和阿陽相比,羅莎的份量如小貓,但兩頭雌的咀甜都同樣落在黑森林蛋糕。

黑森林真的好黑啊,那些杉還是松樹,都高高蓋天,把太陽掩了一半。阿陽曾經告訴他。

羅莎沒多說話,跟周六午後的城市風格格格不入。阿源也沒多問,人家的婚姻生活,自把辣辣的咖哩角嚼個碎屍萬段。

我在那邊經常想起你… 羅莎活活是粵語片中殘存的富家千金,硬給父親大人配嫁給大號人家那種。

阿源忽然好想阿陽在場,她定會劍擊手上身發還一句:那你都算毒!

你想試試咖哩角嗎?阿源問。
我怕辣,羅莎說。城市的幾百萬個暗號簇湧到她的咖啡杯裡,給這個來作浪的女子一個沒喝進肚裡。

自助餐桌經已如太陽的尾巴,沒勁躲在黑森林的盡頭。剩下一盤搭有各式芝士的硬餅乾,通常都給這城市自以為是的人視作木頭而逃過落入虛空肚子的惡運。

阿源夾了一塊,記起阿陽津津有味的貓相,便拐去電話間,按下八位熟悉的數字符號,跟一位語音不純正的女子說:問機主我買定七點半飛好無。

還未起題之三十四。碧羈。

碧羈十一歲轉到市民學校,第一天便和她們五個女孩湊在一檔,一直在歡樂天地中共同渡過了統統五年。

無憂慮的玩,基本上學習的科目看前人皆沒法能讓人維生,然而十五歲的年紀無需知道這些。心,一心在靜待勇闖被符咒壓在山下的一己世界。

詠棋便是唐僧,碧羈被釋放了。畢業後各有各路,你猜靠集體回憶能佔新世界的幾多個巴仙。和五女聚會,大家衣著不再一體的粉色墊膊了,八十年代最美好的頭半集經而公演完畢,續集的承托力一如荷理活的咀咒,那神韻都溫了。

詠棋是安琪兒,和碧羈肩並肩扣著手指。微暗酒廊裡五女各懷問和嘆,驚恐的成份多,到底是市民學校出來的。事後不敢正面討論,社會還在衣櫃裡。

幾年之後碧羈在沙漠之城住下來,療傷罷。阿陽到訪,見到仙人大掌的泥色建築物,乾如心,老朋友一室一無所有,兩個再如孩提玩伴在地上趟著談。阿陽想到心血這兩個字,覺得背脊和地面之間,留滿一地。

詠棋在天涯那端找到真愛,回香港探親,帶著新人和西域一塊跟阿陽聚。星期天的夏日,市民阿陽以為那位的確是她表姐。西域眼角有點複雜,想到羅莎的簡單直接。三個小時之後阿陽忽然累如對面海面的鷗,便拒絕和客人再周章晚餐,一個人攤在床上聽著隔離房間不絕重播的廣東歌,「活得比你好」。

還未起題之三十三。西域。

羅莎明明嫁了去塞浦路斯,陽光和地中海橄欖也不能把她源自大都會的多情和貪心滅亡。回去渡假時,約了西域在大酒店的咖啡室,說我還是愛你的。

西域好人,和她擁抱,陪她辦年貨帶回地中海,送機的時候羅莎還給他吻別。

之後遇上詠棋,那甜姐兒最絕之處,是令人甘心命底的為她服務,不論男女。

有一次大夥兒在新界玩聖誕化粧派對,詠棋不知怎的發起脾氣來,西域和碧羈臉也冷下來,左右門神般拖著詠棋進房裡去融融。阿陽不了了,對於利用從來不齒,明明一室歡笑,最怕有人上演是類戲劇。

或許就是阿陽太無戲,西域和她兩個人吃飯看電影,就落在好朋友假情侶之間這都會最常見的種類。

西域說,羅莎又快回來了。
阿陽心想,去死罷。嘴裡沒能說甚麼。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涉,在這彈丸小島常常有沙塵暴般的不可思議和收拾。

於是阿陽寧願和阿賢沒了沒的聊、搭上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這城市太過份,用不著將一切上心。

詠棋呢,自然離開了。把碧羈恨恨的丟在太陽之城,一個人飛到盡頭。那幾個月,碧羈坐在家中的地上將空樽滾來滾去,生命的意義跟著落地。阿陽後來到沙漠之城探望親愛的碧羈,才聽到這分手故事,不相信愛可以把一個元神遣散到阿爾卑斯山去。

西域去接新娘那天,電話響起來,阿陽笑意依然,朋友天各四方,沒關係西域想,我到底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