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阿賢

香港古仔:太平山街

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了。

行人道和馬路都增肥了,綠陰大樹頂部冒出好奇的燈柱。這麼那麼的工作室或或茶店或香爐角落,閒坐著捲起衣袖的工人或看來世外的畫廊主人。段段斜斜階梯上流往連體中級公寓,下流到吹花牽媚的又一圈又一區。

我身在這裡,名叫太平山街。

由甚麼都沾到心上的一位朋友引領我來,然後伴著一切都無塵於心的另一位朋友慢步離開。
在香港短留了兩周之中感覺最身不在香港的兩個奇幻天。

斜梯旁邊小店的女子出來吃煙,穿一身黑,會是這城周刊注釋為時代型人之類,幾個舊友好名字隨著她煙如流雲裊裊升起。朋友領我進這店內瞧,內有修髮角落,二手名牌衣物皮包正待人接物。黑衣女子名字叫安,聊起來很隨和,跟外貌有著這城裡流行的不連貫,令人累嗎這?瘦削一身她告訴我也有兩個仔,都大個了。

朋友伴我從太平山街一直步下山,咖啡館明明無人的九時半早上,友善的員工以友善的口吻請我將小豆車移開一些。我感覺著這城市的僵硬,感覺著這城市的不真心。太陽溫柔,自從下機之後我無比冷靜,好像竭力在阻止自己別再為這城市開心,別再為這城市傷感。

步過了整條荷理活道我都沒再碰見舊時上班的大廈,反而跟涼茶舖再遇。舊時的老闆幾個月前英年早逝,是我某天在面書無意亂按到他處碰著了一堆驚人的字:一路好走、永別、懷念… 或許我是深心被打擊著,當遇到消息說永遠再不能真正遇到的人。

字能留下,於是我寫。

在原本的煩囂我鄉找著了原本的他鄉清寧,兩個城市於我原來已經對掉了原來的身份。

當我人在太平山街感受著這城的難得太平,我腳踏不實,我心想得牢。香港不會再與我有關了。

Advertisements

我是香港遊客之五

阿司徒少強牙醫診所不但搬了而且加了幾個拍檔,明顯他如今像紅歌手般,往我的口腔裡指指點點一會,便將洗牙工序交給副手,臨飄出門口前我問你生了沒呀? 他的口罩背後在輕笑:生? 暗瘡就有得生!

唔,尚算不俗,起碼有幽默感。

據阿賢的看法,香港相對洶湧的中國,單憑香港人的乜乜物物精神,還是有其利,還可耐下去的。

阿賢委實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從來都會著力保障生活簡便是好,生活很滿足,工作無需身勞心損,放狗的大空地也掌握三四。呀還戒了煙,說人老了。伴我從莊士敦道一直步至銅鑼灣,人群中我們一直沒停口,像從前無數過並行的午餐。臨過馬路前說到一個人的字足以影響一整代人的愛情觀,其實是否一場不正的行。我打了一突,阿賢的語不驚人從來都是他肚裡的蛔,又往往如一中的。我心裡便浮起阿彌陀佛,他呢,又像從前忽爾跳上的士,留下一句:你再找我。

阿開一味說唔緊要啦之時,經已這裡一捐那裡一購的,修女和中學校友會和餐廳女侍和斯里蘭卡,他的心田一定比其荷包更廣更闊。而我還在道世間險惡,還在蒙推老朋友的變臉,還在意一些人的姿勢。

之前一天坐在西貢碼頭的遊樂場,細細聽着阿段兄的禪修心歷,抬頭,天尚微藍,一隻大鷹就在椰樹頂慢慢盤着,我們罷。一天之內到西貢和記茶餐廳吃了兩回,我們都點了雪菜肉絲湯米,兩個都齊說着:呀,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樣。

寫字人給我幾冊佛學的書,我認同他的意見,也想先瞭解佛家源流和各宗派發展。我說我爸家尊觀音像天花裝了變色射燈,他說不要緊,和阿開的答案一式樣。

我又一眼看到書架上的黃碧雲,沉默。暗啞。微小。怎麼從頭到今,你底無以名狀但顯然的不快樂,一直巨大吸引着我。在人擁的地車中讀着,在曾經的我城,其實不用着力,便很容易給吸下去,直到永遠。於是回到娘家,立刻把臉貼着熱暖酣睡的悠悠臉,方感到當下實在安與樂。

還未起題之三十三。西域。

羅莎明明嫁了去塞浦路斯,陽光和地中海橄欖也不能把她源自大都會的多情和貪心滅亡。回去渡假時,約了西域在大酒店的咖啡室,說我還是愛你的。

西域好人,和她擁抱,陪她辦年貨帶回地中海,送機的時候羅莎還給他吻別。

之後遇上詠棋,那甜姐兒最絕之處,是令人甘心命底的為她服務,不論男女。

有一次大夥兒在新界玩聖誕化粧派對,詠棋不知怎的發起脾氣來,西域和碧羈臉也冷下來,左右門神般拖著詠棋進房裡去融融。阿陽不了了,對於利用從來不齒,明明一室歡笑,最怕有人上演是類戲劇。

或許就是阿陽太無戲,西域和她兩個人吃飯看電影,就落在好朋友假情侶之間這都會最常見的種類。

西域說,羅莎又快回來了。
阿陽心想,去死罷。嘴裡沒能說甚麼。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涉,在這彈丸小島常常有沙塵暴般的不可思議和收拾。

於是阿陽寧願和阿賢沒了沒的聊、搭上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這城市太過份,用不著將一切上心。

詠棋呢,自然離開了。把碧羈恨恨的丟在太陽之城,一個人飛到盡頭。那幾個月,碧羈坐在家中的地上將空樽滾來滾去,生命的意義跟著落地。阿陽後來到沙漠之城探望親愛的碧羈,才聽到這分手故事,不相信愛可以把一個元神遣散到阿爾卑斯山去。

西域去接新娘那天,電話響起來,阿陽笑意依然,朋友天各四方,沒關係西域想,我到底是找到了。

還未起題之三十二。阿賢。

阿賢唸哲學的時候,沒有想過會居然因為文字而獲得以後多年的月入。一天才那幾百隻字,還把廣東話的語氣助詞的點喇嗎連算在內。

奇奇怪怪的香港人和事、同事,成就了中間的許多個未充的洞,阿賢來填有時帶著藐,效果完全在他掌握之中。他告訴阿陽,觀眾的口味,如香木瓜裡的粒粒核,黏黏分明。

阿陽嫌煩,總命他處理那些女人的容易滿足和女人的過份熱情,他頭頭是道,所用的時間是月入的百分之,可能有四十,其餘的六十,他用來和阿陽辨論、和阿貓吃麵、和阿狗噴煙。

烈日無比的周六下午,阿陽會和他吃中飯,談談各自友人的遭遇、外國的月亮等等和工作一天一地的細細大事。之後一同溜一處地方,商場裡的一家店、花街的白薑花,然後解散,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大家都明明認為,那才是周六午後人人應該做的事。

阿賢可以虛弱如四月的白兔,復活不是時令,一心的網,沒幾多個人可以入內參觀。阿陽怕人熱情,想這就最好不過,本著最舒適的交友場面,和他淡淡地牽著。那一種輕易、不著、如五月的白蘭花,幽幽冥冥。

後來兩個人再遇,在人叢中,阿陽好認得阿賢眼裡那份熟悉如六月第四天的不知所處,好想擁一個抱說:我在夢中又見到你。

是要等到塵埃也飄滿天的冬夜,阿賢和阿陽會去喝一杯如七月的盛火,把道路分岔以後的街頭集團、不死蘋果、寵物的眼神,再一一交換一下,當作時光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