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阿修

還未起題之三十五。阿修。

出發前阿修已經訂好了車子和沿途停留的旅店。

他們從馬德里出發,一直駛向南下海邊。阿修的家鄉是名信照片和年歷最熱門的示範,高高的雪山、寧寧的大湖。沒能看海的生活或許令人稍稍不安,那浪濤據說擁有洗刷舊和痛的功效,於是夏天的時候,人們便追隨大海的呼喚,越過邊界,去遙遠的沙灘,目擊細浪將幼沙把腳趾掩蓋的奇景。

來到海邊的小鎮,旅店接待處的胖女人把鑰匙遞給阿修,瞥了伊伊一眼。伊伊把短髮束起小辮,抹着汗說:「我們這換了泳裝便去海灘!」
阿修微笑:「看你還比我心急。」
「我想知道這海水是否比我家那些的鹹。」
「或者是,或者不是。」還向她眨了左眼。

小木屋在旅店範圍的最後面,南部陽光反照在太陽花的艷黃花瓣,刺得發亮,開門的一剎那,伊伊未能一時適應室內暗光,眼前一黑了半秒。

然後看到兩張單人床並排着,阿修仿佛看到她眼裡閃過一絲失望,若無其事的說:「都沒其他空房間了。」

沙灘離小屋不遠,只需開五分鐘車程,伊伊一路沒作聲,把眼睛收藏在太陽鏡下,有點後悔沒提議先入鄉隨俗小睡片刻才去游泳。

「我剛才在接待處,看到今天晚上有樂隊。」阿修想去看。
「你想去看?」伊伊仍看着前方。
「你呢?」
「我沒所謂。」

這個海灘很長,望不見盡頭的細沙,如有些回憶在時光裡的復去又來。阿修把大毛巾舖好,坐下來塗太陽油,伊伊的掌在背部打圈時,他覺得她的雙手有點冷。

塗完自己的臉孔,她便起來走向海邊,也沒理會阿修已趟下來曬太陽。

浪有些大,水有些冷,未來之前的興奮都沒了。水深在膝蓋處,遠望茫茫大海,伊伊對自己說:「那邊盡頭便是。。。非洲。」一邊用手掌撥水拍打胸前。
「冷嗎?」原來阿修站在岸邊,微笑着看她。
「不冷,來呀!」
阿修便大踏跑下水裡,淺起了一團開心的浪花,走到伊伊身旁一手把她抱起來,拋下水裡。
伊伊大叫着冷,站穩了便把一掌海水潑向阿修,報復。

阿修再曬太陽當兒,伊伊獨個兒沿着浪潮拍沙的那條線,一直行,一邊低頭看着腳趾給浪沙掩蓋之後,退下、湧上、再掩蓋。

晚餐就在旅店吃,胖女人捧來大瓶冰凍山桂亞酒,阿修替伊伊倒滿酒杯。微醉的時候她便不停說話,今天輪到小時候到泳池的故事,阿修不醉,微笑聽着。
註了一句:「你小時候好像很頑皮。」
伊伊接道:「所以現在不。」她,開始媚笑了。

非洲樂隊的熱情羊皮鼓節拍如山桂亞酒的甜點,把他倆的腳步越拉越近,涼鞋前頭的兩雙腳趾觸着了,交纏的幾秒之間,說了話。

墜落在伊伊的單人床或許是因為位置較阿修的那張更接近房門口,他感到有如下午海灘那股太大的浪,她感到有如下午沙灘那無盡的細浪,兩雙腳趾在抓緊互相的帆。

阿修先起來,沒把洗手間的門關上,就在馬桶坐了下來,;伊伊忽然有點訕訕的,抹了額角的汗,把臉別過去,聽到外面非洲羊皮鼓的聲音背後,還有遙遙的浪濤,從海邊傳來。

阿修仍坐着,她的背部線條像家鄉的雪山,雪山下還有另一個女人在等他。出發前女人說:「你甚麼也可以,之後回來便好。」眼前的這個在想甚麼,阿修不知道。

第二天、第三天的假期,伊伊和阿修重覆着第一天的動作,去海灘無愁、吃晚餐無醉、跳舞時無隔、交歡時無念。

第四天在候機室,阿修懷着選擇和決定,在伊伊唇上吻別時,觸上了她那一滴淚,鹹鹹的。

伊伊送別他的背影時,眼淚已不再流。回到自己的家,總會在颱風把大樹吹得嚮亮的季節,憶起阿修坐在馬桶的那幅畫面,沒把洗手間的門關上,她一直想,那其實代表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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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洗頭(下)

樓梯讓位給升降機,十一歲那年我們從徙置區升上廉租屋,由大紅膠桶倒頭淋發展到私家花灑,不是沒感到絲絲豪華的。沐浴和洗頭終於回歸清潔的本質,遺落遊戲的可能。

但凡遇到奇幻處,我的頭髮總帶頭先癢。二十三歲那年在尼泊爾玩激流划艇,兩日一夜順流下山,平生第一次站在橡皮艇船頭滔滔白浪嘩啦嘩啦的往頭覆,無比的痛快、自由的魚我便一躍投進山水人兒之間。

黃昏在沙灘紮營,隨隊的尼泊爾人在生火為大家煮食,高山中的湖面開始泛起一縷縷如幻的煙,氣溫隨天色漸落,一定是看美景抑或美男子看得呆了,我居然在重一噸的大背囊中找出洗頭水,走到沙灘的盡頭,彎下腰身洗起頭來,冷冷的水我還記得第一灑的涼氣麻了一陣頭皮。把頭髮抹乾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橙紅扇天,以淡藍渺渺把黃昏送給夜晚。

船隊五湖四海的年青人圍火夜話,美男子的眼睛在我觸不到的正對面,柴火霹靂說著話。幾年之後我們在德國某地某湖中同游,沿途踏過的太陽花田,一排排大黃燦爛,大葉子片片翻開通天道,青春之花,自由的藍天無雲掩,太陽花比我高,我比天高。

在西班牙洗的頭又是另一片的懷念,小鎮旅店一天一地都是石、瓷磚、木、吊扇流揚的熱空氣、橄欖樹下的情人。我們坐在小廣場邊,名字不要緊橫豎一律叫Plaza 阿甲阿乙。我們趟在長得如把一幅象牙月捲開來的沙灘,阿修是歐洲人我終於明白他那暴曬的渴望。我們把大小街角的鐵雕花露台看完,呷著山桂亞酒裡面浮起的片片橙花。洗頭的時候把泡抹在牆上的手繪磚,跟著圖案和顏色游想,想著後來的西班牙小餐廳會是何樣風光,播放着何樣的salsa音樂,我們舞着之時心情的距離。

* 姊妹文: 到處洗頭(上)

還未起題之二十三。阿修。

阿陽有一個,我有三個,假如我們各自離婚然後結合,家裡便一共六個人。

我是愛麗娜的,她帶給我三個有時變身為魔鬼的天使。胖胖的麗娜,倚坐在山玻草地上,我半蹲,背景是天鵝湖,連她肚裡的小明,我們的結婚照,彷彿已是我下半生的預告。

自從我們去完巴塞隆那之後,她做沙拉總下許多黑橄欖,混許多橄欖油,如像女巫下咒。

第二次在這個奇妙的城市拖著妻漫遊,麗娜好不興奮,連全城商店午休關門都不放過,仍要四處轉。太陽好壯麗,我看見阿陽,在露天餐館呷著冰山桂亞酒、在公園躺著曬太陽、在街角讀地圖。我聽見阿陽,在仰天大笑、在輕輕哼歌、在哭。

她給我發聖誕卡,小朋友的笑眼,微妙如巴塞隆那的阿陽,不在仍在。

假如那一個晚上,我吞回那句我好喜歡你但我不愛你。。。

還未起題之二十一。阿陽。

六年前的春天沒有這般靜,從廚房的大窗望出去,對面路旁一列白樺樹終於冬眠醒來,樹幹都長出了象牙白的新鮮樹皮。唷,四月快到了,到時候那邊的森林會山花遍野,又黃又白又紫,看見也開心。

阿陽呷著茶瞪著白樺樹。。。白樺樹忽然膨漲起來,樹幹化作深棕色,樹頂爆發出一束束火紅大花,翠綠的葉叢向四面八方鬼爪。。。火鳳凰!甦醒了!

六年前一個夏午,阿陽躺在巿立公園草坪上,睡著了。前一天才下機,必定是時差作祟,也沒打緊,還有兩星期時間。這城市夏季下午盛熱,人人都小睡去,連商店也關門三個小時,到黃昏太陽累了才繼續做生意。真寫意,阿陽想,如果可以在這裡生活便好了。

那天晚上阿修好像說了甚麼我不愛你但我好喜歡你,她有點模糊,一小時之前在廣場餐廳晚飯時喝了太多山桂亞,冰紅酒內的水果混檸檬香,太易入口了。

火鳳凰就如阿陽的家,那彈丸城市的人,出力惹人注目,紅過,總好過無。

還未起題之十六。阿修。

可樂少女是天下男人的夢罷!年輕兼帶點邪,適當時候會扮靦腆,跳起舞來又會露出欠經驗的馬腳。

我拖著阿陽進來的時候,她和另外幾個同齡少女已在舉手醉舞著,人頭擁擁這家夜店,白天是個咖啡館,晚上關掉大燈,開著可樂自動唱機,加賣啤酒,便跳得人人火辣辣。連阿陽也盯著手拿可樂樽邊熱舞的她呢!

想不到她竟然兩步跳三步,走都我們跟前,便拖起阿陽的手舉起來共舞,阿陽跳得好開心,不時與可樂少女耳語,又轉頭向我招手,我只微笑搖頭,反而享受倚著牆欣賞眼前的美景,她倆彷彿變成了同一個人,或者是攣生姊妹,這一刻的阿陽,醉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