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杜文力

假若沒有那些經驗

鄰居是位開朗護士,快六十歲了,一個人住磚紅小木屋。經常踏單車到城的另一端上班,春夏季節下班回來就在花園裡忙著栽種、修枝撿葉。鬱金香、小白菊,野草莓和各種七彩少花卉都愛落在她的園裡。

有時早上在門外遇上她,便跟她站在小街上閒聊一番,請教她最拿手的園藝。昨天見她戴著的新眼鏡款式時髦,明顯不是一般「阿嬸輩」會挑的,我讚效果很好,她開心笑得兩排濃捷毛在眨呀眨。我問她早前南美之旅如何,她把missoni針織圖紋雨傘收下,興致勃勃地告訴我:「我們在森林小屋住了三晚,夜來我出去上廁所,會聽到漆黑中有環迴立體聲,是各種動物在夜鳴!樹叢又傳來吱吱作響,那感覺是隨時會有一雙大眼在漆黑裡突然閃閃生光,好刺激!」

然後她又給我示範上到五千米高原的龜式慢行與呼吸,「今次經歷確實豐富。」我聽著也好生羨慕,忍不住說:「此行收獲甚豐,下個目的地將難以匹敵啊。」誰知她以興奮眼神透露:「我想看勻世界七大奇景,現已計劃明年去約旦Petra古城!」

「嘩!」那一刻,面前這位鄰居嬸嬸一身散發的光環比陽光更耀眼,強力穿透籠罩我一身的那層主婦日常枯燥雲團。「十年罷,待你們家女兒長大,旅程就開始!」強心針當下讓鄰居護士專業送上。

打從十六歲平生第一次出門北上絲綢之路,天降給我這個稱為「旅行」的東西,從此改寫了我的生命道路。沒有言重,假若沒有在西寧的漫山小黃花田之間趟過下來、在尼泊爾和多倫多激流瀑布划艇中狂呼過、在斯洛維亞小鄉大屋裡赤腳舞著、在雲南大理的染布小店中畫圖著店東夫婦替我們車被袋、在古巴雜貨店裡點唯一存在的本地可樂 …. 假若沒有那些經驗,我幾乎肯定今天的我,不會坐在陽光傾照的小閣樓寫著這些字給你。

我身邊的窗台是個半月形的老木窗,剛才在園裡摘下一株盛紅牡丹,插在一瓶日本清酒的小瓶裡。陽光映照澄藍水色,一如去年初夏我和兩個女兒在馬爾他小島名勝Blue Lagoon的清澈。當了母親後沒機會作長途旅行,也沒多閒錢,旅行精靈可一直沒把我這位虔誠信徒遺忘,年中春秋兩季總飛來跟我耳語:「嗨,我們又好快見面?」

要多謝歐洲的廉價航空跟瑞典的特價火車票,讓我再三以低價看他城。下個月今天,我和女兒將身在蒙馬特山玻公園大草地上瞭望美麗的巴黎,三張巴黎來回機票才二千三百塊港幣,也在大網站空氣bnb預訂了人家的出租小公寓。以最抵價帶孩子去看世界,閒逛邊看人家的日常生活,是我現在能做的、也享受的旅行方式。我要充當女兒的世界開門者,Blue Lagoon的水清見腳趾經驗,她們常常笑著提起。將來大個女,心裡跟媽媽一起旅行的照相簿,一定會填得滿滿。

填得滿滿的還有所謂的浪漫回憶。年輕旅途上的相遇很容易造就一場邂逅,我自然也有。一定是異地空氣中的催情劑量特多,一定是我們身心都像披上彩虹。而一轉身,你我如今都已是當年的雙重年紀了,我跟德國王子居然還有通訊這回事,連看得通透的旅行精靈都感意外。我們還大有機會再見面,到時身邊有兩排孩子,以及肯定不是味兒的伴侶們。哈,想著便又想起我最愛的兩粒字:不枉。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4年七月號Opinion欄目

剛才洗頭時

見去水不暢順,這舊浴缸其實也不知在這老屋獃了多少年,我順手一圈,在去水圈上抽起了一串長長髮絲,看一看,原來是我的、方芳的、悠悠的黑髮,三種不同的黑色調、三種不同的寬度,凝聚在一起,連水也阻擋了,哈。

然後我記起十多年前在德國寄居友人家,浴缸就在廚房一角,只一道浴簾隔開,廚房門也不常關的。屋內的四個大學生,我觀察到,都不把赤裸當作一回事。年紀相若的東方的我,很難一下子入室隨俗,所以總等到大夥都出門去了,才敢在無人的早上沐浴。

有一天站在浴缸裡花灑下洗頭時,忽然有人推開廚房門而入,那門鎖真彆腳。我哈囉了一聲,杜文力他回應我一下,卻沒有離開的意欲,我聽到他打開了冰箱,倒了一杯水喝。空氣中便隱隱注滿了一些、一些,不能名狀的情緒。

明明洗淨了,我也繼續在浪費水源,和他一句、一句,地搭著,隔著那扇半淺色的浴簾;好像、好像,要把某些自動泛起的思與潮一拼沖刷掉。

後來,他開門出去了。第二天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不輕不重的他叮囑了一句:你的黑長髮都綑在去水隔上面,我替你清潔掉了。

那次以後,每逢洗完頭,無論在那裡,不管當時的髮型或長或短、或捲或直,我都會蹲下來、看一看、伸手打一圈,把纏繞的、會阻水流的、我的、黑髮絲,抽起來。

到處洗頭(下)

樓梯讓位給升降機,十一歲那年我們從徙置區升上廉租屋,由大紅膠桶倒頭淋發展到私家花灑,不是沒感到絲絲豪華的。沐浴和洗頭終於回歸清潔的本質,遺落遊戲的可能。

但凡遇到奇幻處,我的頭髮總帶頭先癢。二十三歲那年在尼泊爾玩激流划艇,兩日一夜順流下山,平生第一次站在橡皮艇船頭滔滔白浪嘩啦嘩啦的往頭覆,無比的痛快、自由的魚我便一躍投進山水人兒之間。

黃昏在沙灘紮營,隨隊的尼泊爾人在生火為大家煮食,高山中的湖面開始泛起一縷縷如幻的煙,氣溫隨天色漸落,一定是看美景抑或美男子看得呆了,我居然在重一噸的大背囊中找出洗頭水,走到沙灘的盡頭,彎下腰身洗起頭來,冷冷的水我還記得第一灑的涼氣麻了一陣頭皮。把頭髮抹乾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橙紅扇天,以淡藍渺渺把黃昏送給夜晚。

船隊五湖四海的年青人圍火夜話,美男子的眼睛在我觸不到的正對面,柴火霹靂說著話。幾年之後我們在德國某地某湖中同游,沿途踏過的太陽花田,一排排大黃燦爛,大葉子片片翻開通天道,青春之花,自由的藍天無雲掩,太陽花比我高,我比天高。

在西班牙洗的頭又是另一片的懷念,小鎮旅店一天一地都是石、瓷磚、木、吊扇流揚的熱空氣、橄欖樹下的情人。我們坐在小廣場邊,名字不要緊橫豎一律叫Plaza 阿甲阿乙。我們趟在長得如把一幅象牙月捲開來的沙灘,阿修是歐洲人我終於明白他那暴曬的渴望。我們把大小街角的鐵雕花露台看完,呷著山桂亞酒裡面浮起的片片橙花。洗頭的時候把泡抹在牆上的手繪磚,跟著圖案和顏色游想,想著後來的西班牙小餐廳會是何樣風光,播放着何樣的salsa音樂,我們舞着之時心情的距離。

* 姊妹文: 到處洗頭(上)

兩周一聚(16): 一件小事的意思

陳師父今天準時放工,挑了一盒黑朱古力,往餐廳途中時一路帶著由心出發的微笑,人便忽然發光。

荷利穿上球鞋在森林中探頭,紅潤潤的車厘子豈只一顆顆美味,希望早也降到眼前,車厘子光滑如鏡對荷利說既然已上到山不如舉目看風景。

琪琪將橙汁遞給經濟客位25H 的乘客,他問有沒有傷風感冒藥,你放心罷琪琪微笑答我們快降落了,輕觸他的額其實有點熨。

杜文力在文件末端簽了名,讓她明天起搬進來社區小童宿舍,稍後便可以再上學、再交新朋友。每一次把文件投出去一刻,杜文力都暗嘆:豬狗父母!

大黃上京會師傅前先停上海,在朋友開的綠色咖啡館連看了多齣Daniel Day Lewis 的電影,在場的青年凝神看著北愛爾蘭的故事。

博士把那副如銀色怪獸的機器拆開檢查,第三百六十七次,明日的科技,今天的加班。

吐不司和客戶解釋這是2011年的顏色,客戶美顏小姐唔了一下,吐不司靈魂游到澄籃如天的加勒比海水。

我趟著嚼雜誌,鼻水隨花紛在花園飄揚而奪門而出,噴嚏噴嚏噴嚏我想起小時候我爸朝朝的巨噴便是咱們的鬧鐘。

一件小事,小小意思。
一瞬。一念。然後成就之後的一連串。
在你和我之間。

* 分享他們的一件小事

本來無一物之磁性男歌喉

繼續收拾。輪到唱片。

磁性男聲一直攝我,朱江配音的洋酒廣告只十歲也懂着迷;周遊時每到新地方的藍天總響起Louis Armstrong 的嘩温突埠世界。二十三歲的夏季跟杜文力、天娜和比雅提鑽在錢七里到史特圖加城外看音樂會,台上的Johnny Cash 好模糊了,我卻一直銘記黑漆夜晚錢七內大家跟着收音機高唱Tom Waits 的蒼song Cold Cold Ground。Leonard Cohen 是磁場高手, 好一句then we take Berlin!逢身痕我便壓低八度大唱。

所以第一次聽到空中一味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像青春期變聲中的男孩,跡近鴨聲而竟然當中磁到心震我好記得那一刻的突打得太入心,歌詞據博士說實在太笨,左腦高人我無謂游說,I saw your face in a crowded place,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do,是地理因素瑞典何來會擠迫,只有我等滿載年初二晚湧去海濱擁看煙花經驗、以及早上八點十一在旺角月台攝上金鐘列車的人,方能明白那crowdedly shocked 的真諦。

有聲,然後有畫。錄像中的他一邊唱着She smiled at me in the subway, 一邊在雨中脫去外套、上衣、鞋… 將褲袋裡的細軟一一掏出來,小心奕奕的一一排在地上,然後轉身,走了幾步便縱身跳下崖,躍進海裡

本來無一物。太重的時侯,是的而且確連身外物也在壓,James Blunt 從此被我看得牢聽到震。後來知道他曾到科索沃服役,我暗地一廂情願將他的背景與Beautiful 至跡近淒美的眼神連起來。去年新碟甫出便下載醉聽了一整星期,第八天收音機傳來怎麼比我的長那麼多? 白痴的我原來只下載了試聽短版巳醉死。前陣子Metro 日報搞花臣,James Blunt 當了一天客席主編,寫了大專欄小註脚當然離不開地球有病等課題,然而中間的主題文章他選了向全球讀者歌頌無國界醫生 ,說他們才是真正的戰地英雄。

That little extra 強到掩蓋了因小時候發炎演變成的鴨聲,打斷了我對磁性男歌喉的鍾情,如果有機會看live,我一定會被你那一句 Give me reason, but don’t give me choice 感動到淚流。

PS: 今晚一直在看/聽Beyond:情人/冷雨夜/喜歡妳/舊日的足跡/昔日舞曲/再見理想/灰色軌跡/光輝歲月,黄家駒離開的那天我在杜文力家,文小姐在長途電話中告之… 我從未上過高山, 後悔死。而達明, 我一直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