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我爸媽

第100篇

這一篇文章是我在明報副刊的第100篇專欄文章,算一算,還有一個月便寫了足足兩年。

時間過得快是陳腔濫調罷,生活過得怎麼樣,我們給自己締造了怎麼樣的回憶和印記,才是你你我我各自的人生時鐘。

這些年來撰寫北歐生活與文化,不只為報導見聞,我是最希望以我的小文內容與觀感,令明報的讀者有機會認識一下社會跟生活的廣博可能。日報讀者多是市民大眾,但我其實不太清楚如今每天會掏錢買報紙的是甚麼人,看這個專欄的又究竟是甚麼人。

記得在香港唸中、大學,以及初踏入社會工作的階段,母親每天早上下樓買菜時都會順道買一份明報。我有時夜深才回家,洗澡過後習慣只拿出副刊那一疊細讀。如今每周提筆時,心裡都會記著一件事:在香港的母親會閱讀這篇文章,之後她將報紙副刊這大頁存下來,待我下一次回香港時留給我。如是這般,家母漸漸成為我心目中這個專欄的頭號目標讀者,引領每次我所選的題材與筆觸。

回想起來,或許沒有預計的人生道路方為最刺激、最有得著。十五年前我移居瑞典並建立家庭,慢慢開始在網誌寫下北國生活、為人妻、為人母的心路,繼而結集成書,再撰寫專欄,像冥冥之中有所安排,同時感覺這樣的發展也屬自然。

移民後很快我便觀察到一樣香港人跟瑞典人的文化差別,就是在瑞典,幾乎任個場合,如果遇上不明白、不清楚,人們都一定先開口問。這是瑞典人一大特徵,甚麼也問個究竟、討論到底,事情細節處處分明。我學會了沒忌諱自己會提出白痴問題,抑或瑞典文程度不夠好,也沒有顧及階級之分或所謂的面子。

這令我聯想到以前在香港工作或待人接物,有些時候就算自己明明不瞭解,可能都傾向不作聲,寧願事後自己再查究。如今我學懂了把自己的大門先打開,方能隨時迎接未知的、更刺激的人與事。我要持續這種「八卦」心態,努力發掘更多東西來寫給你讀!

susanne_walstrom-people_in_sweden-3904 (1)

圖:瑞典人一大特徵,是甚麼也問個究竟、討論到底,事情細節處處分明。圖:Susanne Walström/imagebank.sweden.se

/刊登於2014-08-28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專欄(逢周四刊出)。

老街

20140813-132300.jpg

0719 和媽媽到上海街食麵,她兒時吃的大牌檔搬入舖也有幾十年了,我和弟妹們卻從沒去過。魚蛋河味美在於甚麼我一時間說不清,熱奶茶盛在厚杯的效果是黑白菲林的停頓。旺角也有不旺的一角。我還在隔幾個舖的老店買了白背心和短袖底衫,自豪的店嬸說我地自己長沙灣有廠。旁邊掌櫃大姑緊張收錢,店內明明得我們兩個客。

20140813-132148.jpg

0726 我告訴媽媽: 上回在這裡拍照,是你和方芳悠悠一齊。過馬路平台有她們好鍾意的震pat pat 滑梯。

20140813-141219.jpg

0728 花墟對面油站落吖唔該司機,這句從前午飯時段常說的話充滿力量。如許多其他微小的,曾經的,熟悉的,故城的招呼。

20140813-142047.jpg

0730 中文字魔術。

姊妹仨

20140813-124720.jpg

0722 如果沒有二貓妹的率心安排,我跟吐不司小妹大概會連漢城地標塔山也懶得上。然姊妹仨對咖啡館的偏執也是一樣的,以後旅程的格調也就奠定了。

20140813-124304.jpg

0722 我三姊妹站在木樓梯上方,母親三姊妹在木樓梯下方。六個手機兩部相機此起彼落,相互一共拍下了許多幅,我爸口中的歷史之旅。或許下一回,帶同我家三女添,冥冥連理枝,再響盡他城,再次在大樹下影個靚相。

20140813-141906.jpg

0723 是日她穿了藍灰飄逸料子連身褲,橙襪膠鞋踏在漢城地鐵。而我買的棉麻裙褲縱然大概應該把我不再纖的腰進一步放大,但我早已移居進我穿我高興的國度了。

大舅父

細個時逢周六媽媽便帶我們回娘家,搭十四座位我最大個女,一上車就竄進司機位左邊個車頭位,要屈起膝坐,側邊總是大疊馬報呀、飯壺同膠袋。跟著司機叔叔飛馳界限街,我一定推開窗門,吹到滿臉頭髮。

阿公公住六樓,太子金都商場後面一棟細樓仔,我和妹妹鬥快衝上去,經過四定五樓那鐵閘後面隻小狗,次次都被小朋友的腳步惹得興奮狂吠。

等開飯前表兄弟姊妹孩子我們一堆在公公婆婆的大床上,玩學校、玩瞓覺,一排抓在鐵窗花看對面台灣民生物產百貨裡面買糕買醬買枕袋的阿姑。小單位兩間睡房,隔壁一間大舅父舅母和三個表弟一張大碌架床。

婆婆和舅母在廚房劏雞,公公永恆穿一套唐裝,斯文淡定在房門口書枱邊張凳睇報紙吹煙斗。三個表弟文修、文頌、文禮的名字,都是沒讀過大書的阿公公改的。書枱面有塊玻璃,下面壓著一些黑白照和年歷。枱頭煙灰缸中間大粒的一按下去,不銹鋼圓片即旋轉起來,同時向下降,好神奇的,我好鍾意㩒。夏天風扇習習響,媽媽和姨姨坐在摺凳一邊聊天,那七十年代誰家有冷氣機這回事。

大舅父少言,成日躲在房裡睇報紙聽收音機,有時出來小走廊杯櫃斟杯水,穿白色底衫和間條棉質睡褲,跟我爸一樣,跟那個年代所有香港地男人一樣。開飯時圍坐大摺枱,大舅父間中問:阿詠詩詠儀你返學點點點,眼檬檬的微微笑,親切斯文像公公,那聲調,猶在耳邊。

最後一回見大舅父我還在廣播道上班,有日中午溜出去旺角。見到對面VCD舖門口有個阿叔站在摺凳上睇場,眼檬檬的大舅父,好高大要彎著腰,一生都在旺角蒲。大舅母那時已搬走,好像在彌敦道後面條街某機舖返工。

是上周表弟回家探阿爸,見他倒在地上,也不知多久。小姨概歎說郭家男子都早死,唉。我問二妹,媽媽怎樣,沒問啊,少少唏噓再加啲無奈梗不免,可以點啫係咪。又係嘅。表弟們細個每周一齊玩,大個就失去沒聯絡,如今白事在前才相往還,到時試試影個相吖我提我妹。還是我妹人沒我喪:依啲場合hard wor。咁又係,都係算啦。

今日瑞典先先天陰,然後有雨,黃昏時份才,雲散天開,陽光照。

一如,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