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字由式

交友有道嗎

有時會想起一些朋友,一些失卻了連繫的朋友、一些不知算不算是朋友的人。

從前在香港的密圈子,其中有三位好朋友,女的,都先後在過去我移民的十一年裡選擇遠我而去。直到今天,我是仍然不知道那三個絕交的原由。你相信十多年的友情可以就此突然放下嗎?我相信對方的轉身離場完全是我的過失嗎?

慢慢地,追尋腫瘤根源的心理過程,變為坦然接受的自我治療。當門和窗都關起來,流通的空氣總有吸完的一天,就惟有離開舊居,臨行前將之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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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芳告訴我,有時丹妮亞妮在小息時發脾氣,說話會不一樣,小手或許會輕輕推一下不咬弦的對方。

那時候,方芳說,她會出聲。我想像着我的才八歲的女兒,擔着和事的角色。然而性子強的丹妮亞妮會獨自走開,情況許是撇下一圈好友,許是始終年紀還小的她需要獨自的空間,我想。

那時候,方芳說,她會感到沒趣,也會走開找另外的女孩子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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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的小學零班生涯開展得很順利的樣子,晚飯時會把當天在學校的有趣事告訴我們,例如小息時和珊娜扮貓的遊戲、班裡就只有她和姍娜能讀書。

間中會把走廊見到二年班男孩你推我恐的畫面評一句:他們蠢。

又試過有高班的男生見到她在跑,便讚她跑得真快。悠悠說着,會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

友誼對於六歲悠悠,依然是簡單的,好玩的拍檔就是好朋友,善和惡就是眼前的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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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時在香港,和好友在西貢閒吃閒蕩,卻談着嚴肅的話題、大家生活道路的轉變。他提到從前的我都儘量八面玲瓏,我心裡停了一刻,感到好陌生。

我們看自己,和別人看我們,是很不一樣的。

另一個場合,另一位新相識望着我直說:你和你字裡的你,相似呀。

我就笑了,或許我要做到的表裡如一,起碼好像有些效果了。

* 字由式題目「朋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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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小小的硬卡

我的錢包內,一直有一張小小的硬卡,一面有一幅圖像,另一面有一段中文字。

有時出門數天,會把外地不通用的會員証、圖書証、乘車卡等取起來;亦習慣換一個體積較小的錢包,好放在腰間褲袋裡。然而無論到哪裡去,無論換哪一個旅行錢包,那張小小的硬卡,我都一直帶着。

那一年臨離開香港移民瑞典之前,我們乘火車從廣東、桂林、南京,直往西行到昆明、大理。出發前回娘家晚飯,我爸把一張卡片大小的、過了膠的硬卡給我:一路袋着行罷,他吩咐。

卡的一面是觀音坐蓮像,另一面是心經。

我沒有細問我爸「一路」的意思,是該次的中國短行,抑或是之後的長遠移居。我收在錢包裡的,是家人的關愛,以最含蓄之姿勢、最深刻的祝福。

有時在長途火車上、在飛機上、在他方的河畔、在異鄉的樹下,我便會把小小的硬卡拿出來,觸一觸角邊微微掀起的過膠片,在心裡默默的,跟着唸。

* 字由式同寫「我的口袋裡」。

假如有一首竇唯的曲

微涼了
是秋風嗎

夏天留在你的鬍子上
假期的騷
野草生不盡的花園裡
原來最好

夜了
天空的一道如心湖的藍
湖邊
靜靜的一扇如愛人的窗

微涼了
是秋風嗎

第一次執起小剪刀我見到
灰和白比黑還多
你的鬍子
你的夏
我們彼此在蘋果樹下
交換着看不出來的虹彩

啊你永遠在我們的前方
先把最美的野花種子收起來
待我們午睡的時候
灌溉
關愛

就這樣罷
就這樣罷

微涼了
是秋風嗎

* 本周字由式同寫「一首歌」。

或許不是我們在看電視

已是假期最後幾天了。八成都用了做汗工:我們的車房要擴建、我們的錢七要修理。兩成娛樂我們三個女人和兩老人家,都沒剩下幾滴給自己了。那是我最埋頭不斷的他,當我攤在太陽椅看書的時候。

孩子的暑假還有一周半,自六月中旬起,天天都在玩。維生素令兩姊妹都長高了些些,方芳的頭髮剪到及肩,和劉海一般長。吃飯的時候坐在我對面,邊細說,邊用手指把髮鬢捲到耳後,一點少女的媚,默默誕生。

將來,在翻看回憶的電視裡頭,兩姊妹會看到好多年的暑假,悠悠長、綠茵茵,都是玩和吃和小朋友們的笑臉,和洗碗和曬衫和摺衫,和媽媽的孩提回憶,一相樣。

我們家的電視給埋藏之後,佔的是貯物閣的大立體空間,免的是每年兩千多塊的牌費,在瑞典凡擁有電視接收器就要繳的。我對那台新力灰磚有特別感情,大抵那是我一生中首次自己買的電視機。十一年前四千多塊,一直好好的,我也沒被平面大幕拖引了去,我不是容易變心的人。

現在沒電視機,我們換了電腦屏幕,仍是大塊傳頭的老舊款,給新潮沖退到辦公室垃圾站那些,給博士檢回來那些。想看點新聞或卡通,便連上網看,時間,便回到我們手裡。

或許不是我們在看電視,而是電視在看我們。看我們如何生活,看我們喜和憂。看着孩子長大,看着老人漸漸。看着夫婦相親,看着牆壁慢落。

* 本周字由式同寫「看電視」。

一件今天的事

今日大約下午三時半,咖啡室的紅色沙發沒法哼一聲,上面的人久坐未動,那人在聽,在聽身邊朋友說着其他人的事。出現的詞彙計有:心臟、膽固醇、流產、國際學校、老花、颱風、一萬元一平方呎。

紅色沙發只能在心裡悶哼,情願來個把它當作彈床的三歲小孩,專注的踏個你死我活。年紀和一個人的身體重量未必有如情投意合的婚姻,卻和一個人的心之沉、重有着老夫老妻式的忍讓和無能為力。

或者寧願是店門外的悶人藤椅,工工整整的就一個硬模斯樣,說明你還是要坐下來自我撕磨是閣下的自主選擇,千萬別怨,我明明沒說愛你。

今日大約下午五時半,紅色沙發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上面的人終於動身,離開前的詞彙計有:稍後、有沒有、還未知、或者、可能、沒想過。

對面的人一直、一直在點打咖啡桌上的、灰默默的機器。對面的人有時向着空氣說一句這語言、道一句那語言,以遙望一個不太信任的神像或報紙頭條的冷淡態度。那機器在無言地悶哼,紅色沙發忍不住搭檔了一句:你打算幾時走。

走,剛才那兩位久坐不動的友人,說話那位提起一件事:有一天,在遙遠的地方去找久久沒見的人,不果,問人,人答:走了。問者再問:走了哪?答者再答:走了,不在了。

紅色沙發答應了自己,既然承載之為重,走的時候好要一心輕,才不會辜負了雲彩之間那道透明的、必需的呼吸位。

呼吸位,灰默默機器答,聽說是某作家近日談到的,關於其文字之間的針線,那些標點符號的節奏,是。純。粹。個。人。的。事。你是編輯不是上帝你刪你改我就是恨。

紅色沙發沒答話,只把肚皮向上悠悠地漲滿,鼓一鼓腮,回復本來。三秒之後,另一個屁股逢逢下降,在它還未趕得上下一個呼吸位之前,跌下來的詞彙計有:我、你、他、她,以及:噢我的上帝啊。

* 字由式本周同寫《一件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