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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的《簡單》

我避開無事時過分熱絡的友誼,這使我少些負擔和承諾。我不多說無謂的閑言,這使我覺得清暢。我盡可能不去緬懷往事,因為來時的路不可能回頭。我當心的去愛別人,因為比較不會泛濫。我愛哭的時候便哭,想笑的時候便笑,只要這一切出於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簡單。

今天讀到這個,又挑起了古老的記憶。

我在天星碼頭碰到作家三毛她,我好想伸手去觸她那一頭及腰的長髮,我結結巴巴的用國語告訴她你的作品我都讀遍了,又更結巴地用英語跟我同事她朋友一邊解說我是多麼的開心興奮。那一年之後不久,她便選擇了離開人世。

簡單,原來我在履行不少。我是真假設著今年是最後的一年,每天便按著行事做飯,先後次序很重要的,你也是,還是別再花無謂的時間和金錢了。

好好細讀這篇,三毛的《簡單》,甚至把文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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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 單

許多時候,我們早已不去回想,當每一個人來到地球上時,只是一個赤裸的嬰兒,除了軀體和靈魂,上蒼沒有讓人類帶來什麽身外之物。等到有一天,人去了,去的仍是來的樣子,空空如也。這只是樣子而已。事實上,死去的人,在世上總也留下了一些東西,有形的,無形的,充斥著這本來已是擁擠的空間。

曾幾何時,我們不再是嬰兒,那份記憶也遙遠得如同前生。回首看一看,我們普普通通的活了半生,周圍已引出了多少牽絆,伸手所及,又有多少帶不去的東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缺了它們,日子便不完整。

許多人說,身體形式都不重要,境由心造,一念之間可以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

這是不錯的,可是在我們那麽復雜擁擠的環境裏,你的心靈看見過花嗎?只一朵,你看見過嗎?我問你的,只是一朵簡單的非洲菊,你看見過嗎?我甚而不問你玫瑰。

不了,我們不再談沙和花朵,簡單的東西是最不易看見的,那麽我們只看看復雜的吧!

唉,連這個,我也不想提筆寫了。

在這樣的時代裏,人們崇拜神童,沒有童年的兒童,才進得了那窄門。人類往往少年老成,青年迷茫,中年喜歡將別人的成就與自己相比較,因而覺得受挫,好不容易活到老年仍是一個沒有成長的笨孩子。我們一直粗糙的活著,而人的一生,便也這樣過去了。我們一生復雜,一生追求,總覺得幸福的遙不可企及。不知那朵花啊,那粒小小的沙子,便在你的窗臺上。你那麽無事忙,當然看不見了。對於復雜的生活,人們怨天怨地,卻不肯簡化。心為形役也是自然,哪一種形又使人的心被役得更自由呢?

我們不肯放棄,我們忙了自己,還去忙別人。過分的關心,便是多管閑事,當別人拒絕我們的時候,我們受了傷害,卻不知這份沒趣,實在是自找的。

對於這樣的生活,我們往往找到一個美麗的代名詞,叫做“深刻”。簡單的人,社會也有一個形容詞,說他們是笨的。一切單純的東西,都成了不好的。

恰好我又遠離了家國。到大西洋的海島上來過一個笨人的日子,就如過去許多年的日子一樣。

在這兒,沒有大魚大肉,沒有爭名奪利,沒有過分的情,沒有載不動的愁,沒有口舌是非,更沒有解不開的結。

也許有其他的笨人,比我笨得復雜的,會說:你是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有一片大西洋的島嶼。唉,你要來嗎?你忘了自己窗臺上的那朵花了。怎麽老是看不見呢?

你不帶花來,這兒仍是什麽也沒有的。你又何必來?你的花不在這裏,你的窗,在你心裏,不在大西洋啊!

一個生命,不止是有了太陽、空氣、水便能安然的生存,那只是最基本的。求生的欲望其實單純,可是我們是人類,是一種貪得無厭的生物,在解決了饑餓之後,我們要求進步,有了進步之後,要求更進步,有了物質的享受之後,又要求精神的提升,我們追求幸福、快樂、和諧、富有、健康,甚而永生。最初的人類如同地球上漫遊野地的其他動物,在大自然的環境裏辛苦掙紮,只求存活。而後因為自然現象的發展,使他們組成了部落,成立了家庭。多少萬年之後,國與國之間劃清了界限,民與民之間,忘了彼此都只不過是人類。

鄰居和自己之間,築起了高墻,我們居住在他人看不見的屋頂和墻內,才感到安全自在。

人又耐不住寂寞,不可能離群索居,於是我們需要社會,需要其他的人和物來建立自己的生命。我們不肯節制,不懂收斂,泛濫情感,復雜生活起居。到頭來,“成功”只是“擁有”的代名詞。我們變得沈重,因為擔負得太多,不敢放下。

當嬰兒離開母體時,象征著一個軀體的成熟。可是嬰兒不知道,他因著脫離了溫暖潮濕的子宮覺得懼怕,接著在哭。人與人的分離,是自然現象,可是我們不願。

我們由人而來,便喜歡再回到人群裏去。明知生是個體,死是個體,但是我們不肯探索自己本身的價值,我們過分看重他人在自己生命裏的參與。於是,孤獨不再美好,失去了他人,我們惶惑不安。

其實,這也是自然。於是,人類順其自然的受捆綁,衣食住行永無寧日的復雜,人際關系日復一日的糾纏,頭腦越變越大,四肢越來越退化,健康喪失,心靈蒙塵。快樂,只是國王的新衣,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童話裏,不是每個人都看見了那件新衣,只除了一個說真話的小孩子。我們不再懷念稻米單純的豐美,也不認識蔬菜的清香。我們不知四肢是用來活動的,也不明白,穿衣服只是使我們免於受凍。靈魂,在這一切的拘束下,不再明凈。感官,退化到只有五種。如果有一個人,能夠感應到其他的人已經麻木的自然現象,其他的人不但不信,而且好笑。

每一個人都說,在這個時代裏,我們不再自然。每一個人又說,我們要求的只是那一點心靈的舒服,對於生命,要求的並不高。這是,我們同時想摘星。我們不肯舍下那麽重的負擔,那麽多柔軟又堅韌的綱,卻抱怨人生的勞苦愁煩。不知自己便是住在一顆星球上,為何看不見它的光芒呢?

這裏,對於一個簡單的笨人,是合適的。對不簡單的笨人,就不好了。我只是返璞歸真,感到的,也只是早晨醒來時沒有那麽深的計算和迷茫。我不吃油膩的東西,我不過飽,這使我的身體清潔。我不做不可及的夢,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腳,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閑安穩。我不跟潮流走,這使我的衣服永遠長新,我不恥於活動四肢,這使我健康敏捷。

我避開無事時過分熱絡的友誼,這使我少些負擔和承諾。我不多說無謂的閑言,這使我覺得清暢。我盡可能不去緬懷往事,因為來時的路不可能回頭。我當心的去愛別人,因為比較不會泛濫。我愛哭的時候便哭,想笑的時候便笑,只要這一切出於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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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感觸

三毛在【送你一匹馬】其中一篇「有話要說」裡,寫着回國是為了全心貢獻教育,然而她所愛的朋友都「只是來搶時間,將我本當交給教育的熱忱、精力和本份,在一次又一次沒有意義的相聚裡,耗失。」

「請求你,不要我為了人情包袱的巨大壓力,常常在瀟瀟夜雨,而不敢取捨。」這篇短文行間的焦慮,重如大石。三毛的母親「是個經歷過人世風霜的周全人」,不許她發表這篇稿子,是出於「本能的要保護她的女兒」。

隱約我覺得作家的心痛,是摯友們的不解她心。從前友誼的熱忱,對一個「明明國外住了十六年」的遊子歸來,可會如遠山飄霧的但美不穩?

一切情的兩許,真箇要天長,是需要物理上之實體接觸。朋友的眼神、情人的肌膚。最好自然是密而暖的交流,以聲、以畫。

我是有點感觸,剔走公共的熱話、時令的蒸烘,友誼一場,真能抵得住時的挑、空的戰?大家的共同,都已是逝去年華,如尋人的遊戲,抓不着對方早丟的尾巴,自會墮入不湯不水的尷尬。

彷彿感應到三毛描述的不自在,或許是人在他鄉,給距離催了個長眠,終於找着作夢的舒適姿態。想到我的眾多老舊好友,想到我們或會即將聚頭,再想,再想,原來最想的,我是想避免空氣中的奇怪沉澱,繼而陳腔交換時蔬價格與親子心得的空虛場面。

反而我期待相見有趣的人,素未謀面的,我好想借他們的寬闊眼睛,一一看這世界的鮮趣、不公和無盡的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