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不是天堂


今天是周一,我自行選擇不上班,想在平素日子避開人群,到城裏走走。咖啡館窗外有兩位俊男路過,穿短風衣配窄腳牛仔褲,其中一位的hipster鬍子梳理熨貼。俊男們各自推著一輛嬰兒車,並肩悠然散步城中。這幅2016年時尚snapshot 之所以存在,要多得瑞典聞名世界的家庭福利制度。近年瑞典政府致力鼓勵爸爸們投入申請有薪長假,與媽媽們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跟孩子共享寶貴時光,效果明顯不俗。

至於讓自己休息一下的概念,從前在香港的上班日子是天方夜譚。北國瑞典人注重生活質素,加上工會影響力大,人們都不會「俾咗條命公司」。個體成就社會,理論上放在工作與家庭上亦然。我的崗位容許我自行安排上班時間,加上在北國生活了十七年,我的想法也受到薰陶。學懂了作為女性,也必須維護自己的權益,確保自己身心健康,方能平衡同樣繁忙的家庭與工作。這方面,瑞典人的信念跟中國傳統式的「男主外女主內」很不同。健康快樂的家庭生活講求平等合作,丈夫和妻子一如拍檔般分擔家務、買菜做飯和接送子女。尤其在沒有家傭制度的瑞典社會,和諧的夫妻關係造就家庭的日常暢順運作。

從個體家庭推展到工作崗位上,現實中卻不見得同樣有效。瑞典社會以重工業、電子傳訊和科研技術佔重,縱然越來越多大學女修讀科學及電腦課程,大公司的老闆與高級職員仍然以男性佔大比數。不少報告顯示,就算是相同職位與資歷,高級女性職員比男性的薪水較低。最近有動議政府立法規定所有商業註冊公司的董事會成員男女比例,瑞典平等司長亦坦言現時社會上的男女不平等薪金、女性在職場、公共空間以至家庭遭受到的性騷擾及暴力問題,距離真正的平等社會還有大段距離。司長並宣佈政府將於2018年初成立一個全新的平等權益協會,致力推廣民眾知識和釐定長遠策略。

那邊廂入讀幼稚園教師學位課程的申請者,卻一面倒以女性為主。我們家有三個女兒,十三年來我在她們就讀過共五家幼稚園裏,只遇過兩位男性教師,其中一位更只是兼職。近年曾發生過年輕男性老師在幼稚園性騷擾孩子事件,我作為母親也覺得可怖,理解到男性出任老師照顧年幼小孩的箇中矛盾。

至於女性方面,目前瑞典社會追求平等的理念很清晰:尊重女性自由、保障個體選擇和權益。小孩子在幼稚園老師的薰陶下,小小年紀已懂得說:「個個孩子都不一樣!」然而在真實運作中,我觀察到的卻跟理想仍有距離。

先說學校,公平公正的制度下,個個瑞典孩子都接受同等質量的教育。天生聰穎的學童沒有機會上優資班刺激學習能量。同樣地,資質較緩或者需要特別援助的學生,亦有權繼續在同一班房跟大夥兒在學習,選擇由父母決定。我見近年的情況更甚,上第八班的大女兒(等同香港中二)有兩位患有自閉症的同學。原諒我這個「患」字,因為我不認同現行的平等制度下,校方及某些父母會自願安排其實需要特別輔助的孩子,在「正常的環境」下適應並學習。據女兒說,過了整個學年,自閉同學繼續自閉。

再談「男女平等」的課題。瑞典近兩年飽「外來力量」包括新移民和新抵埗難民的衝擊,他們面對的改變由生活文化,宗教語言,社會秩序以至日常食品,對於一個無親無顧、年少熱血的阿富汗或敘利亞難民男子來說,衝擊的力度可能如他們逃難漂洋地中海域的波瀾一樣洶湧。於是,踏在平安土地上,忽然見到滿街北國青春少女,少壯沸騰越界作反的性騷擾甚至強姦事跡,你大概在國際新聞讀到了。

可是原來主要元兇不非這些被右派政黨和支持者「擺上枱」的難民青年,有責任的傳媒發掘到,在大型夏日音樂節人逼人中公然性騷擾年輕女子的,絕大部分其實是本土瑞典男子。這證據說明了甚麼?學校教育不善?男女平等知識不足?社會文化資訊暗語仍是鼓吹男性當道?抑或歸咎於女士們的打扮過份暴露?

北歐不是天堂,如果你需要在此地生活的話。我慶幸瑞典籍丈夫心甘情願分擔生活日常瑣碎,但同時擔憂我們三個女兒的將來。現實時刻轉變,我知道不能單倚靠制度。我們能做到的,就是以自己的良知與知識,身體力行地教育女兒,盡力讓她們成為有責任、懂得尊重别人、愛護自己的國際公民。

161008

/ 刊登於《香港01》周報《世界報》10月份雜誌瑞典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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