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價錢問題


七十三歲的奶奶獨自住在小鄉村裏的百年老屋,每天早上起來下樓到廚房,第一件事先煮咖啡。然後出門口,沿著小斜路步落河邊。那兒岸上豎著一度木欄杆,上面掛著一排墨綠色的塑膠信箱。每個信箱上面寫著上山坡那排老木屋的門牌號碼加姓氏,奶奶跟老爺離婚後沒有改姓,前度丈夫的姓氏仍然掛在名字後面。老人家揭開自己的信箱,取出是日的省份報紙,握著薄薄的一疊,慢慢步回家。

這是奶奶逢星期一至五的早晨儀式,相信持續幾十個年頭了,期間搬過幾回,都在同一個鎮,一直沒有停止訂閱省份報紙,每次只需轉地址而已。省份報周日休息,以前老爺就訂閱我城的哥德堡日報周日版,因為小鄉村距離最近的大城市就是這兒,兼且周日報紙有奶奶關心的文化特別版。離婚後她沒再訂了,只保留省份報紙。

省份報規模小,內容一樣認真。報導集中在地區新聞、市政消息、文娛活動,亦有編輯室評論、瑞典大城市及國際要聞摘錄。跟城市大報最大分別是廣告版和讀者來信,份外有親切感,讓我想起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報章。我喜歡看那些訊息直接、語言樸素的地區廣告,例如「萊夫車行,你和你車子的老友記!電話:0522-123 456」,標語旁邊印有小車行老闆萊夫的親切笑臉照。沒有網址只供電話的廣告如今算罕有吧,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電話地區字頭為08,我城哥德堡屬第二大城,字頭是031,小鎮系列的字頭則再添一個數目,一共三個數字。

那些讀者來信也特別可愛,從下款名字和內容看得出多數是中年阿嬸或退休阿伯寫的。通常是關注區內的民生百態,例如「在圖書館見到年青人講手機很嘈吵」,「城裡大街迴旋處需要加添一盞紅綠燈」等等。記得幾年前暑假,在奶奶家揭揭省份報,夏日無聞,副刊頭條是一頭小貓的大照片,原來是某小村有家貓走失尋回的開心故事。

有時過時過節,奶奶開一小時車來我們家,放下提包脫下外衣後,總不忘將省份報拿出來。有時急不及待告訴他兒子我丈夫各樣地區新消息:「我的學校(六十多載前上過的小學)要拆卸起新型住宅樓宇」,「村長又投稿了」等等。

有一回,奶奶沒發一言,把手中省份報早已揭開的某內頁遞給丈夫,原來是訃聞頁。那是他早陣子因病過身的哥哥,三個女兒寫的一小段消息。奶奶當然知道,不過是想給丈夫看。吃茶點時奶奶提到省份報訂閱費加到每年三千克朗(港幣相若),但她決定繼續訂閱:「我平時吃的穿的也沒多支出,報紙就天天要看。」很貴啊我在心裏說,但沒有加嘴。「如今一揭開報紙先去最後一頁讀訃聞,間中會見到熟悉的名字。」奶奶語氣中平淡不過。後來跟丈夫聊起,說買一部平板電腦更划算呢,丈夫搖頭輕輕道:「你也知道那不是價錢問題。」

161006

/ 刊登於2016-10-06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 專欄 (逢周四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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