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麻煩煩的少女


週六午後,秋日陽光普照,我和三個女兒坐在陽台樓梯吃午餐,每人膝上捧著的藍白花紋瓷碟,是我幾個小時前在區內的二手店找回來的寶物。芬蘭瓷器老字號Arabia的出品,估計年紀比女兒還要大,每隻十元。我喜孜孜地用四隻新買的舊碟,盛著是日午餐碟頭飯,覺得今天的青檸焗魚配菠菜蓉、以及白飯和青豆番茄沙律都份外美味。

於是隨口問身邊二女兒:「隻碟好麼?」
「為什麼我會認為這隻碟是差的?它不過就是一隻碟而已,無論怎樣食物都會同一味道。」十一歲的她一輪嘴回答我。緊貼這唇槍句末,居然是她吐出的一聲胃氣,盡把剛才的氣勢即時趕絕,完全反高潮效果,我跟她都忍不住一同哈哈笑起來。然而阿娘我條氣仍然有些不順,忙不迭強調:「我覺得如果隻碟靚的話,會連帶食物也變得份外好吃囉。」

二女兒從小到大都不是甜甜微笑那種女孩,這兩年成天跑跑跳跳,手腳如橡筋般拉得長長,看上去像十三四歲。說話速度又快,總要把事情始末鉅細無遺地表達方罷休。「窒頭窒勢」的技術大概傳承自她母親年輕時的性情,年紀踏入十字頭之後更發展神速。加上瑞典學校教育強調獨立思維,訓練孩子信任自己的想法,女兒有潛質培養出比原作者阿娘鋒利百倍的舌劍。上述那「隻碟不過是隻碟」的大條道理不過是其中一個例子。面對自己的這位出品,有時我感覺如照妖鏡,往往聽完她發表意見後都不懂得反應。

那邊廂性格截然不同的十三歲大女兒亦不甘後人,踏入青春期後,間中給媽媽送上一副側頭鐵面表情。例如我著她從房間出來幫忙切菜,叫了第三次終於現身,不發一言,腳步踏得重,額前髮蔭掩著半眼,動手開水喉沖青瓜的手勢潛藏著負面式的利落。看來她立定在未來幾年,自己的少女角色將會走沉默是金式,以身體語言表達其不滿。

廚房爐灶未開,我嗅到空氣中有兩團火同時漸漸上升,阿娘我先開口:「我都想回家後攤在床上追動畫啊!但是個個都肚餓,我需要你幫手才叫你,那就唔該就請你立即出來!」你大概想像到現場氣氛跟女主角A的漸大聲浪。其實我體內正在翻騰,邊罵邊在回憶中搜索著那個挽著媽媽手的溫柔甜美小女孩,我的第一個骨肉。面前的人兒卻借來包青天塊面,還盤著雙手眼露脾氣。你發怒於是我發老:「你不想做便不做好了,別給我這樣的表情!」她眼神稍緩,換上了絲絲委屈,半哭語氣吐出一個字:「nej!不。」我心想:「即係點?做定唔做?」她隨即轉身開始切青瓜,應該是見惹怒媽媽,不敢造次了。

罵人是一件傷人兼累己的事,我好憎自己鬧女。可以不鬧嗎?當然可以。可以先行開一下自己冷靜下來才再開口嗎?當然可以。之不過當少女荷爾蒙遇上疑似更年期症候群,兼時鐘追向黃昏六時,兩個隔代而血肉牽連的女子要糾紛起來,的確可以包羅鎖碎無謂、誇張滑稽,由暴風前夕上演到十號風球,式式俱備款款齊全。

猶幸我們一屋人都不記仇,熱帶氣旋來得快也去得快。二女兒跟我擅長轉換話題,好快把剛才的小嘴戰拋諸腦後,當是又一場技術交流。有時我自覺罵過了頭,會待雙方停火後主動用大人對大人的說話方式跟她解釋緣由,希望她學會更加體諒。問她是否明白的時候,她會硬朗地點頭,好有俠女講和的風範。

大女兒我知道我不用愁,她內心依然是那個溫柔的可人兒。縱然見她不住低頭繪畫的日式少女動漫角色有時手執長劍、嘴角瀝血,我明白那些是她連自己也暫時未明瞭的某些情緒。以顏色和點線面,以她自己的十指疏通體內那一團雲。於是當她提出:「媽媽我找到個英國網店賣顏料最平」,我二話不說跟她並肩上網shopping,猶如她小時候牽著我的手一樣。

至於三女兒,四歲小鬼已嶄露頭角,把口比二家姐毫不輸蝕。但我先不理將來,好趁她臉蛋豬腮仍在先錫個夠本。

/ 刊登於2016-09-27 隨明報附送的親子周刊《happy pamam教得樂》內《半個瑞典人》專欄,每隔兩周刊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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