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肚中吐出來的必然是心底話



在圖書館遇上報館記者訪問兩句:請分享閣下本週最大事。我想也沒想便答:跟家人相聚在一起。年輕女記者有點疑惑狀,我加多兩句:丈夫工作忙碌,難找時間。

從肚中吐出來的必然是心底話。

後來閱報,60歲圖書管理員女士答:巴拿馬文件。35歲爸爸答:兒子開始上幼稚園。73歲退休伯伯:球季開波!最大篇幅21歲靚女學生答:我正在熱戀中,所以最重要是跟男友相會,這令我很快樂。我們在咖啡館吃了杏仁牛角酥,週末會去斯德哥爾摩看足球賽。

丈夫遞報紙給我時特地指著熱戀靚女這一段,我說:啊真可愛!這可能就是她此生最甜蜜的時光喇!

從肚中吐出來的必然是心底話。

當日記者問我名字和年紀,我口快快道:46。小訪見報才發覺自己報細了一年,忘了今年的生日悠然靜好一整個天,心安平和確如結了冰的冬湖。

以前覺得上司們四十幾勾都好大年紀,個個有財有勢令人沒空質疑他們肚中有否珍藏智慧。要說要慨嘆者,大抵可如現時的北歐春花般,開極也開不成。除了身上追隨地心吸力的膩肉、終於要張羅一幅老花眼鏡的需要、以及目證旗下女兒仨日漸強大的腳板尺碼之外,我倒沒有忽爾自覺中年下沉。

再想,不過細微的動作又的確有給歲月領行。我把去年已沒興頭再穿的花團錦裳一一收起,暗裡留給女兒,讓蝴蝶她朝再飛。也只讓棉質衣服貼膚,一等淨色舊衣和格仔恤重掛衣櫥。牛仔褲頭有點緊,頸膊易受枕頭內容影響,慢行慢走成為日常標語。

不急著去死,而死總會到來。

不再急著噴話,不再急著解釋,不再急著質疑,不再急著飽覽。中年之悟,最近某君寫道,是終於發現自己的限制。且容我附一個註:中年光景,彷彿如盛夏花開滿樹,最好無風無浪。然而若有大鳥沉踏枝梢,或者小鳥借花敬己,都好。花落葉墜前讓人與物,共喜共存。

中年於我,就是原來不過這樣。

160411

/ 圖為奶奶獨居大屋洗手間內牆紙,奧地利瑞典籍的設計大師Josef Frank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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