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明天以後


2015最後一天,如果你現在正讀著這篇小文,無論是打開今日明報副刊也好,抑或用電腦瀏覽網頁或在手機看著也好,回望過去一年的生活,我猜你會覺得:整體過得不錯。

回顧今年外遊了幾多回,看了幾多場演唱會,哪幅照片在面書獲得最多個讚。工作辛苦是必然的,孩子上學辛苦也成了必然。過時過節一家人整整齊齊,至愛親朋相安無事,已經很值得感恩了。又是時候來個全體大自拍。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馬斯洛1943年發表的著名《人類需求五層理論》,提出塔中最底層為生理需要。我們首先要滿足到有瓦遮頭兼有飯開的基本生存條件,方有資格有能力有餘暇向上爬,追求安全感、愛和歸屬感、尊嚴、以致最高層次的自我實現需求。現代城市人的安全感來自一份穩定收入,繼而有本錢添置最新型號手機及其他物質,追求地位、認同和尊重。當這些需求都能運籌帷幄者,人便渴望達成更高目標。

回看瑞典今年被東歐來的行乞者「入侵」,大小城鎮的商店總有一位在門前「開工」。當中誰是有組織有手機的化身行乞者?誰真是有一家大細在家鄉等錢開飯的年輕母親?普通市民應當向誰伸出緩手?甚至是應否伸出緩手?習慣了平靜安好生活的瑞典人完全招架不了,所謂的討論似乎都忘了「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初衷。

因為外來大量行乞者引致瑞典本地無家者的「地盤受佔而收入大跌」,是我所讀到聽到本年度的最離譜說法。身在福中人腹中蛆蟲的毒語。許多我城的無家者在日間時份的「工作」,是在指定地點站崗出售一本名為《事實》的街頭月刊。衣著整齊、靜靜站立、一手舉著月刊、從沒有手機露相 -均是出版團體給他們的「工作指引」。這些都是為了提醒所有路過的人,連人類需求五層塔最底層都沒他們份兒、無瓦遮頭無飯開的一撮人,都需要兩腳站著的僅僅尊嚴。

我遇到的那位無家者外貌像任個小朋友的祖父或外公,我付的50塊錢,一半將成為他的「工資」。把小包聖誕禮物遞上,他們每一聲的輕輕多謝,每一對眼神裏的微微閃光,已成為2015年我最難忘的畫面。希望他們稍後打開小包嚐著孩子焗的曲奇餅時,會記得起家的味道。

但願明天以後,外面的人不再受冷受餓。

MP159

圖:許多我城的無家者日間時份在指定地點站崗出售這本《事實》街頭月刊。標價50塊錢,每賣出一本,一半將成為他們的「工資」。圖為最新12月號,封面為瑞典入屋歌手Carola。圖:Tidningen Faktum Sverige

/刊登於2015-12-31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專欄(逢周四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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