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你太失禮


好了,電車來了,再站著等實在太冷了。我戴齊帽子頸巾手套,手中兩袋購物戰品,上車見門邊的對頭座位空著,坐下定過神來,才留意到電車最後兩排的乘客。

那裡坐著六七個黑髮青少年男子,膚色略深,大約十六七歲年紀,可能更年輕,前面站著兩個年紀看來大一點的男人。他們都沒有說話,就靜靜地坐著。所穿的外衣全是黑灰藍,長棉褲都是深色的,看起來有點舊。沒有帶著任何帽子頸巾手套,也沒有任何身外物。

那是放學時間,電車上有不少年青男女,穿戴入時,不是戴著耳塞就是低頭再看手機。跟這群沉靜年青人散發的氣氛是兩個世界。外面天色昏暗,但也不及他們每一 個的眼神灰暗。我意識到他們是一夥兒的,來自同一個地方的。我感到他們望向窗外景物的心情是空洞的。年輕的男子們,你們究竟經歷了甚麼?

電車停在公共泳池站,他們沉靜地起來,魚貫下車。車站對面的文化活動學校是我們家兩個女兒學鋼琴和戲劇的地方。打從上個月開始,校內部份課室轉用為臨時宿舍,讓從敘利亞和阿富汗逃的難民暫居。這批人都是沒有親人在身邊,獨自從家鄉逃難千里來到瑞典的青少年男子。

我心裡涼了一截,我應該沒有猜錯,我幾乎呼吸到他們內裡的創傷。電車上的免費日報架子是透明塑膠,頭條印著瑞典政府將會遣返難民的報導,首相解釋:「我們再沒有資源和能力去應付每日不斷抵達的難民了,希望歐盟其他各國能分擔。」

十二月四日另一段報導:斯德哥爾摩移民局外有一名尋求庇護的難民會見官員出來後引火自焚獲救後無礙。原來今年瑞典有過200宗難民自殘及自殺恐嚇的個案,單單是十一月份就發生了30宗,有4宗關乎企圖自殺,當中有一個人「成功取去自己的生命。」

達賴喇嘛在其談話題目「戰爭的現實」中提出:「由於軍隊是合法的,以致沒人感到接受戰爭其實等同犯罪態度。我們都被洗腦,戰爭是魔性,其本質是悲劇和苦難。」

然後讀到瑞典政黨提出邊境封鎖的議案,讀到英國通過向伊斯蘭國ISIS發動襲擊,讀到敘利亞小女孩在家鄉給俄羅斯空軍投彈身亡。十二月的世界,聖誕裝飾已經掛滿各大平安之城,而我只感受到璀璨西方國土覆蓋著的濃濃羞愧。

 

圖:十二月的世界,聖誕裝飾已經掛滿各大平安之城,而我只感受到璀璨西方國土覆蓋著的濃濃羞愧。圖 : goteborg.com

/刊登於2015-12-09 明報副刊Nordic Living專欄(逢周四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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