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場創作


山娜在更衣室裡脫下白色廚師制服,摘下帽子,鬆鬆長髮,伸個小懶腰。手機響起,她的的答答地說著流利西班牙語,身型娥娜嬌小的瑞典美人兒,曾在巴塞隆納餐廳和酒吧當侍應,已是一女之母的她才二十七歲。

蘇姍年紀亦不過三十,孩子已有三個,小息時用簡單的瑞典文讚我沒皺紋,著我介紹眼霜她用。我說是在香港買的,你家鄉伊拉克呢我好奇,她嚏之以鼻:「哼!他們什麼鬼也沒有。」

加莉亞是藝術系畢業生,在羅馬尼亞有屋有車有自己的小公司,為了兩個孩子的將來,三年前還是決定移居瑞典重頭來過。中午跟我在校園室外曬太陽聊天,說昨日朝九晚九在學校,回到家已累死,丈夫還居然向她發怒。

西巴斯安自我介紹時道,我甚麼工作也當過了,現在還有在夜店兼職當守衛,負責將搞事的客人掟出街。業餘自組的樂隊去年到日本演出,跟我說那裡的壽司是貴價食品,瑞典吃到的都不濟。說時眼神堅穩,二十五歲的瑞典男子如今立志要當個專業甜點師傅。

以上是我十六位同學其中四個,五湖四海、多種語言、年紀由二十到四十過後,每個人都帶著一個盛滿故事和經驗的行裝而來。如無意外,一年過後,我們十六個人都會成為瑞典本土訓練出來的麵包及甜點專業師傅。

最記得第一天上課,導師望進我們排排坐一室成年人的眼裡說:「焗麵包最奇妙之處是,你以雙手搓出來的粉團,送進焗爐去,出來時變成甚麼樣子,你永遠不能真正知道。」材料、酵母、時間、濕度等等當然是因素,然而我們的一雙手,在麵粉團上搓揉的手指,力度角度不同,不同的人做出來的麵包便不一樣。「我由七歲開始學焗麵包,到了今天依然感受著這種奇妙。」

我當時聽得有點暈眩,有些悸動,心想:這個,不就是創作嗎?沒想過自己計劃學一門手技以便在瑞典找一份穩定工作的「根源本質」,原來也離不開一直眷戀的創作行業。我企圖「不需多用腦筋」的目標原來也是泡影,上了兩周課,一切新鮮知識源源不絕。原來焗麵包是要計數的,是日產量或訂單要按各種基本麵包食譜計算出材料比例,下幾多麵粉跟鹽或香料這些都份屬事小。奇情是明明功課一樣的四組同學,量度好、用機器搓好的十多公斤麵粉團,出來的重量都一定有異。原因不明,可能是你跟我量度水份時那丁點的差別,可能是麵粉精靈在玩遊戲,這是導師自言幾十年來仍未能解開之謎。所剩或未足秤的粉團便要由人決定去向,可能罌粟籽鹹脆包因此飽滿些,又可能芝麻長法包因此誕生。

在麵包場裡站得久,小息時候大家都坐下來喝咖啡閒聊。有時我累,只坐著吃著新鮮出爐麵包,靜看眼前這一撮人。有報了名幾年才能進來的、有每朝三點半起床上學的、有放學趕忙去當兼職賣手機計劃的、有因為孩子發燒而缺席的;也有這個前半生在香港當過所謂創作、現在一把年紀才職業再培訓自己的我。

每天的課都很緊湊,每天都學會許多。有時帶著幾包滿滿麵飽或甜點回家,見著家裡個個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覺得,創作呀創作,你的名字,跟本就叫做人生。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4年十月號Opinion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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