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既然是天意,就讓字從心裡流。就想到了好些故事:

26歲的她覺得自己擁有太多時間太多衣服以及太多日常無聊,一切都在發生完再發生,沒完沒了,令人悶出個鳥來。昨天在辦公室和同事甲撞衫,上周跟同事乙撞皮包,兩次都是同款不同色,兩件都是真金白銀名牌貨,大家也索性識趣地搭著膊頭玩自拍,總比佯作沒事般高一些。事後立即一按分享,在面書分別贏得62及89個like,還獲朋友激讚有品味,心情也就反而好起上來。

26這數字太美麗,外型如一對戀人背倚著背,兩個都在微笑。戀人原來處身一大片蛋黃色的太陽花田間,一望無際,長得都比人高,而且每朵都在笑。戀人他先轉身過來,牽起戀人她的手,一起向樹林那邊步去。他將她拖近,貼近自己,把手擁著她腰肢,看著她束起的大馬尾在夏天的空中盪鞦韆。

26周一定是懷孕期裡的黃金時段,上了軌道,大小安康。頭髮黑潤、皮膚緊緻。人還未演變為鯨,最重要是喜歡吃蛋糕便連吞兩件,食兩份是孕婦最應份。飄逸的上衣如今緊罩渾圓肚皮,跟升了足足一個杯級胸脯在爭奪路人的注意。許多事物忽然有好多人代勞,例如把充好電的手機從床頭小櫃送遞到床上來。連他的微笑也份外深情,如果在晚飯後同看電視時嘴角透露著點點春意,她就很明白事理地先進睡房,開了牆上特別為即將降臨的小寶貝而安裝的月亮夜燈。

26吋早已離棄她好多年,移民去了如今13歲女兒的腰間。時裝店掛起大牌介紹各款牛仔褲的特色,由左到右讀過去:正常窄身、低腰窄身,超級低腰窄身、高腰窄身…. 噢終於有正常直腳!埋頭湊近看牛仔褲頭皮牌上的腰圍和褲腳長度:26/32, 26/34, 28/32, 29/32… 一直揭一直揭,心裡越來越悶。忽然就忿忿的走了出去,在對面的小店拋下了一句:一杯軟雪糕要waffle筒唔該!

26號是我的生日,三十歲之前每年這個日子,都有一群好朋友約定晚飯替我慶祝。酒店自助餐、西班牙餐廳、心水素菜館、日式酒吧… 甚麼也有齊,禮物和笑聲,街外的霓虹燈和一輛輛滿客的士。每年也開心,每年也差不多。今年的生日,做了一道蒜蓉檸檬汁橄欖油焗雞腿,煮了白米飯,一盤青瓜蕃茄沙律生菜。好像開了一瓶Corona,以前很喜歡飲,孩子們就喝白開水,跟平日周末好像差不多。臨吃飯前,二女兒送上手畫的生日卡,裡面有齊她姐姐跟爸爸的簽名,連一歲的小女兒都圈了個圈。最近幾年的這一刻,我都眼眶一熱。

26年來她每個周末都跟他到森林散步,除了他進醫院那兩回,還有她跟女友們到他城渡周末那八回。森林就在屋子後面一直往,每個周末他們都選一條新的路徑,有時走進東面的松柏樹間,有時繞著西面的白樺樹走。目的地永遠都是森林裡面的一個湖。夏天走得出汗,他們便脫光衣服,步入湖裡小游一會。這時候,他會圍著她游一圈、兩圈,她會踢著腳,隨著他的步伐一同在轉身,一直看著他游,一直微笑在等。然後,他會游近,在水底將她擁近。然後,她會湊上前,向著他額上的灰灰髮鬢輕輕一吻。

祝Elle 26歲大個女快樂!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3年十一月號Opinion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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