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掛著的鈴兒會響起


周末時份想在城市中悠悠閒一個下午,看看櫥窗喝杯咖啡,你會選擇到哪一區?

記得去年回港探親,朋友特意帶我到港島太平山街、普慶坊那幾條小街道,說要帶我感受一下香港難得的小街氣氛。那天不是周末,遊人很少,朋友一邊介紹著:「這家咖啡館的維也納餅做得很好,那邊藝術工作坊的作品好別緻。」短短一個多小時裡,我們走在幾乎無人的行人路甚至馬路上,又進入了一家二手店跟有型老闆娘聊天。那一個下午,的確是我整個旅程中最感到寧靜舒服的一次,我還以為自己回到瑞典去了。

我城歌德堡雖然是瑞典第二大城,不過城市面貌跟氣息都如小鎮一樣。市中心地帶依舊保留著不少年過百歲的老建築物,河畔市政博物館是十九世紀的古典石大樓,而主要大道兩旁的三層樓宇,地面一層用石頭興建,上面兩層用木材。這是二十世紀末期興起的建築型式,當時法例規定只限建兩層木樓宇,聰明建築師便生起了用石塊加建多一層的主意。

我特別鍾情到大街背後的小街道閒逛,那些在舊建築地面開設的小店舖。它們都沒有誇張的門面裝設,大彩大字的店舖名字總是欠奉。有一家專賣鈕扣和拉鍊的,每逢節日便在小櫥窗掛起幾張用鈕扣切成的圖畫或祝福語。另一家賣毛線和編織用品的,常常有店主自己編好的最新毛衣,就隨意的用木衣架掛起來。有一回我和女兒經過,想推木門進去看,不果,才忘了那天是星期日,店子休息。我喜歡這樣的店主,沒太在意生意甚麼的,夏天時份索性關門大吉整個月,在門前寫下一句「九月再會」,假期就自然休息,也是典型的老一輩瑞典人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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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Therese Ivarsson

小街道也有不少本地時裝設計師的小店,有些要花點注意方能找到設計師的名字,原來含蓄地寫在櫥窗右下角。有些已嶄露頭角的,我會注意到裡面悠閒的店員也俊美如模特兒。同一條街道,也開始有一兩家「成了名」的時裝品牌所謂進駐,大刺刺的牌坊設計伸出了所屬範圍以外,份外搶眼同時礙眼,如溢出去的火山岩漿把原本的和諧吞噬。

小店的另一個特色是入口未必容易,有時要拾三四級而上,有時要下三四級的半地牢位置。有時推動重疊疊的木門進去,後面掛著的鈴兒會響起。有時悄悄入去了,會發然裡面更靜悄悄,忽爾從後門步出一個人,嗨一聲打個招呼。

如果城市是數學統計課題裡面的一個個重疊圈圈,這些有別有致的小店家,彷彿就是圈圈外面的小泡泡,脆弱但世外。它們賣的,都一定是店家自己相信的。裡面的佈置和設計,都是本土人心田背後那一片青草地。

有獨立店主格外有心,專心搜集生於本城的設計精品,堅持放在店裡的每一物件都跟循瑞典設計的三大原則:實際功能、質優耐用、設計耐看。重質不重量的誠意,為不少有潛質的年輕設計師接觸市場築起第一度橋樑,漸漸已成為瑞典西岸設計的匯點。

瑞典另一家只賣設計新奇品的大店Designtorget,也是有使命、有腦筋的一盤好生意。長期公開招攬瑞典設計作品,條件是創意加本地幽默,給評審組挑出者,可自行訂售價,然後提供貨品在瑞典及挪威共十七家分店上架,盈利由大店及設計師分拆。

大店在我城也有分店,正正就在我鍾愛的小街一隅。就算冬天寒冷日子,我仍會走在那邊的石頭小路上,覺得一呼一吸的空氣都份外清澈,覺得這一店和那一店之間,有著很令人舒服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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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designtorget.se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3年九月號Opinion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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