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平民看的時裝目錄


夏天正盛,郵差姐姐今早騎著電動的派信三輪車經過,在我們屋子欄前的不銹鋼信箱投下時,發出膨的一響。我在屋裡也聽到,出來揭開信箱,厚厚的一冊2013秋冬時裝郵購目錄已然駕臨。

你並沒讀錯,我的信箱裡今早出現了一本郵購目錄,而郵購目錄在今日網路繁榮的北歐瑞典仍然通行,即是說明了依然有市場需求。移居了這麼多年,起初信箱一年四季都收到不同種類的郵購目錄,感覺既是新穎,也抹不去一份鄉下的落伍感覺。從傢俱電器、機械工具到飾物時裝,瑞典家庭每年收到的各式印刷目錄小書舉凡十多二十本,幸好人們日常都習慣分類回收,都會把家裡的廢紙送到區內回收站,才不會感覺太過浪費紙張。

慢慢我覺得,就算明明可以在網上店舖瀏覽訂購,有時能坐下來、翻著一本印刷精美的下季新裝目錄,倒也是樂事一樁,尤其在半年黑冷灰長冬。情況就如你仍然喜歡揭書頁、揭報紙的感覺,效果是一種熟悉的安心。後來也明白到,許多上了年紀的人,大半生一直在閱讀這些目錄產品,已成生活的一部份。也有很多人居住在瑞典的無數個野外林中,這些遠離主要道路的偏遠居所,在瑞典很普遍。就算到最鄰近的小社區,也未必會有購買衣服的店子。

我發覺自己喜歡翻著這類時裝目錄,看的時候很是輕鬆舒服。裡面的模特兒一定不是明星,也很少是認得出臉孔卻道不出名字的名模。時裝目錄模特兒通常都具備可人臉孔、親切微笑,身材比例正常,簡單的造型甫士,整齊美觀的化妝與髮型,揚揚手叉叉腰,或者側頭給你一個微笑,一切都溫溫柔柔地,示範著今季時尚新裝。

沒弓腰沒張唇、沒打燈沒道具,做給平民看的時裝目錄,賣給大眾穿的日常衣服。我很投入翻著每一本郵差姐姐送來的每一本時裝郵購目錄,逐頁細看的時候,我更不難幻想到自己穿這件上衣好看,抑或那龐裙子吸引。

多年前的第一回,我揭到訂購一頁,閱讀著細則、填寫著表格,衣服編號、尺碼顏色、個人資料、付款選擇、包裹收發,填好後入落信封、貼好郵票、投入郵箱,然後靜待一個星期,郵差哥哥將包裹投入我家郵箱。打開時有點點收到禮物的興奮,把衣服揚出來拼在身上,試上身,在鏡前轉身察看,款式和尺碼都合心,覺得跟目錄裡把位模特兒穿起來的效果起碼沒有天地之別,真好。假如三天後忽然心情有改的話,有時還可以免費退還。

相比起「行街路過入店隨便睇隨便試無端便買了」的一般情況,整個郵購過程實在非常慢條斯理,等待中也造就了期待。後來轉到在網頁上訂購之前,我一樣會把整本今季目錄翻多幾次。花越多工夫去想得到的,就等於再讓自己想多一回是否真正需要,就算那不過是幾百塊錢的一件便宜成衣。

時裝是一列高速列車,從幾個世界大都會來回輸送,送飼到世界無數角落。列車目的地在哪兒啊?列車乘客你們有頭暈嗎?

有時我想,自己在瑞典生活的最大得著,是減速。在月台上坐坐,看看列車離站後本來遮掩著的另一邊風景,其實相當不俗。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2013年八月號Opinion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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