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


我開始忘記家裡長輩們的年紀,每一回都先要記起他們的出生年份,然後在心裡默默地數,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孩子爺爺說:「都無所謂了,你們喜歡便行。」我娘說:「都無所謂了,吃甚麼都一樣嚕。」爺爺養的大狗志高也十歲了,「他年紀很大的了。」爺爺說。見我們來到很是雀躍,卷尾巴搖得比風中杉樹端更劇烈。甫推開木欄,他呼呼索索擁前來,直將卷毛臉湊向高度相若的豆豆肉臉上,呼呼左邊臉,索索右邊臉。是歡迎的、熱情的吻啊,我見小豆又喜又驚,將她抱起來,爺爺說:「他像個孩子。」

一家上下聚首而寵物也在腳邊徘徊的時候,語言和動作都成為一個慢慢在音樂盒上來來回回的迴轉木馬。甚麼時候喝一口咖啡,甚麼光景在外邊的森林舉行著,都在我們意識之外。爺爺再一回開始說故事:

漢斯生日會當兒,大家就坐準備切餅,小孩兒他默默不作聲,推開椅子,步開,把爺爺的相片放到桌上一邊,移來碟子刀叉,說:爺爺坐這裡。

我最後一回見漢斯爺爺,是我們家孩子爺爺的七十四歲壽辰聚會,他如常喝啤酒,胃口好,飯後走到屋外抽煙。個子小,臉容有些稜角,笑容依舊。

回來城裡之前我們去了探望漢斯一家,我跟他握手說聲嗨,問金髮的小男孩你幾多歲,七歲,他答我。偏廳裡有一張小木桌,上面放著漢斯爺爺的相片。我們大人在喝咖啡,女孩子們躲到房裡去,漢斯軟軟地躺在那邊沙發。很累嗎我問,他點點頭,個子小,小臉下巴讓我近距離見到,是一如他爺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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