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一夜睡不好,有點熱。

清晨六時開的火車,我早預訂好頭等車廂,選好窗口位置。藍色制服的服務員在通道上不斷向乘客道謝說Tack! Tack! 我也跟眾人一樣遞上手機展示電子車票。身旁中年男人的樣貌我沒看正,上等深藍西裝的衣袖揭著早報時發出的粒子,緊張地躍動到我的五百塊錢範圍內。有些不爽,就不自覺地來在唉啤上來回查讀著電郵和訂閱的博客文章,不知怎地一直避著面書魔鬼的招手。

外面天一片黑。臨出門前方芳起來送我出門,上回帶著她到斯德哥爾摩她才五歲,四年後的今天,她底介乎兒童跟少女之間的各種神態和動作漸漸組成一個未來的她的雛形。於這我並沒有理所當然的看見自己,反而有一股懷著陽光的期待如光環般在冬季的清晨悠然地圍著她。

四時二十分到站的電車坐滿上班的人,眼前打出了一列職業:醫院清潔工、學校清潔工、辦公室清潔工、商場清潔工;貨車司機、公車司機;厚壓壓的深色外衣團在城市甦醒前替大家先打掃乾淨。

車廂中間明亮地突出著一個剃了半的光頭,綠色毯帽子斜斜傾向額前一綹同樣向前的頭髮,和豆豆頭頂中間茂盛的情況類似。這位士兵的帽子能保持不跌下來的角度煞是奇怪,或許是他正在回軍地途上同時運用內力將頭頂肌肉繃緊,好把軍帽鎖定在指定的位置,大概比手機的報到位置更加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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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服務員遞上一籃新鮮麵包時我好像還想著軍帽角度的事,挑起兩片最深色的麵包,塗牛油再舖上芝士和火腿。外面天仍一片黑,隱隱見到大地與森林蓋著的一層雪在靜待天上光芒。同時我見到另一幕黃土風沙飄,大漠漢子雙手舉高,握著酒寮竹桿凝視遠方的時候,身上一層長長白紗裡袍牽著一層海藍外袍捲在風中舞。我用手指劃出了「東邪西毒」四字,一找便著,這關於愛情終極的電影看了幾多回?終極版的音樂在耳機響起之時,天空亮了幾絲,按了個照片,就寫下兩句:

立春之後,雪未了。驛馬動,大利東行。

其實每次看完這齣戲都覺得何其沈重,失落凝空的眼神特寫不絕如大漠黃沙揚長,終極版歐陽峰的大嫂從當初的艷紅嫵媚直到最後的蒼白美麗,伴著的一直只是手指間的一朵桃花,而桃花總凋零。何必呢。

身旁的深藍西裝讀完早報,從座位下的背包取出了文件夾,在唉瘋上指點著。於是我劃了張曼玉三個字,訪問中她道每次回到酒店便大哭一場,在世上那些角落看完那些些沒方芳般幸運的孩子之後。然後她半嗔著沒人找她拍開心的電影,都是那些受情傷的角色。其實她想把開心傳染開去,有次在飛機上看家有囍事笑到住呵呵,身旁鬼佬被她嚇完又嚇。

於是我立即找著了家有囍事,吳君如一開場一頭鬈髮膠圈在吸塵,一邊五音不全地大歌著:「問這刻世上,癡心漢子有幾個?」沒可能不大笑我也小心翼翼地在震膊,可惜深藍西裝剛巧洗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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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順利,看了要看的瑞典和丹麥大牌子的新椅新桌,上次方芳來時周圍試坐,彷彿那一年的奇形怪凳份外多。黃昏入城裡,風雪橫打在臉上很惱人,暗自慶幸今回獨個兒來,這鬼天氣若帶她們來就頂沒趣。

進了店才認出曾經跟二貓妹來過,吃著同樣美味冠全城的semla。阿詠她問可否共分一個,想留個肚子待會去宴會。我說我一個人吞兩個也行啊,好味道得讓我忘了證實她的中文全名是否跟我二貓妹的一樣。後來蘇眉笑說她好友也有do re me,總令她想起我。三個女兒每逢入森林就變狂野孩,我說方芳悠悠小時候亦然,夏天在我們故居屋子旁的森林入口爬上山坡,四隻短短胖腿影子先不見,再傳來吱吱哈哈的童笑,我就心安。

跟阿當會面後並肩行找吃去,有冇碗熱湯麵呀我明知故問香港街坊友。在中東奇巴肉小店把七層衣服逐件脫下的高瘦阿當,十分鐘之後把整碟素豆烤丸飯全幹掉。

我們聊著設計的兩三事,北歐設計慢工而可長賣,香港的就不斷要新快和便宜。在瑞典找設計工作很難,阿當如是說,同學們說畢業後都要挨上好幾年。蘇眉她落力參與不同的設計活動圈,又主動當義工,我由衷地說你努力得很。忽然門外大灑下屏風般雪花,是有人在上面屋頂掃下積雪。

店主揚了聲說我們關門了,噢,意猶未盡啊談得。穿好大衣紮緊圍巾再拉上帽子,我們再踏進風混雪打的斯德哥爾摩城夜。在地車月台蘇眉提了阿當一句:「你得嘅,加油!」忽爾我就感動著。「下回再見啊!」人在他鄉的絲絲,這麼樣就牽起了。

2 thoughts on “驛馬動。大利東行。

  1. 就是從前我看著你在這裡寫的,然後一晚我竟然和大家在他鄉吃個飯,很有趣。
    jobba, jobba, jobba!!
    我經常在學校樓梯走著叫著。

  2. 我實在太愛森林的狂野孩!
    這天我也有說不出的開心!
    我也相信我倆一樣得架!
    好靚呀 Eva 你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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