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厘米的衣櫥


周末天色不佳,闔家歡郊遊樂看來要泡湯了,又不想到城裡大型商場鑽。結果決定一家大小驅車十五分鐘,到城外邊的IKEA去逛。

才早上十時許剛開門,面績大如五個足球場的戶外停車場已經滿了大半。在裡面碰到的嬰兒車絡繹不絕,有孩子的家就有宜家,於老家瑞典就最確切。

十三年前初移民到瑞典,兩個人攜手建立的是愛巢。七百呎的小公寓,一廳兩房甚至連廚房的都是大扇玻璃窗。餐桌在瑞典的家是置在廚房裡的,大抵因為瑞典人沒有開大油鑊炒蟹的煮食民風。從廚房往外看,下面綠樹連連,行人間或一二。以香港居住環境的尺度來看,根本就是半山豪宅的格局,其實不過是普通民居小區。

我們到宜家細細挑了四句鐘,大小地氈也揀了許多張,門口的、走廊的、客廳的、睡房的、書房的、浴室的、餐桌下面的。付賬結了八千多塊,開開心心回去DIY砌床。

兩個人的愛巢發展到五個人的家,路途上我們去過無數次宜家,然而逗留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有孩子的妳自會明白,帶著三個年紀還小的朋友上街,跟兩個人手牽手拍拖的天大分別。現在我們更會訂好目標,知道需要找尋某件家物才出發。

我有時想,其創辦人真箇是神童,發明了傢俱DIY,將不是人人皆擅長的砌積木玩意放到無限大。還發展到萬能標準組合,任人人自選款式、物料、顏色合拼個夢想衣櫥或理想沙發… 名單不盡。

幾個月前的一個荒誕場面:我們站在枕頭部門的枕海裡,嘗試評核自己的枕頭要求,企圖在軟硬兩極之間的無數選擇中理出個頭緒。幾十款枕頭便有幾十篇小簡介要讀:科學地解釋著為何羽毛會比軟膠更適合閣下,情感地解釋著為何你的睡姿會影響你發的夢。當然少不了最時尚的企業良心宣言道著咱們的鵝毛是何來有方。

直至孩子都在枕海間奔走了幾十個圈,到我們終於鎖定目標,挑了兩件枕頭佳麗的時候,自己的頭也開始有發麻發漲的感覺了。

選擇多究竟是否好事?居住大城市的一般家庭,大抵都不能避免須在大型連鎖店買吃的、挑穿的。我還記得小時候到絲綢之路作背包旅行,經常在簡陋的飯店用餐,蕃茄蛋花湯是唯一的湯水選擇。前幾年往古巴,一個可口可樂還未大肆入侵的國家,國營的小店只發售一款國產可樂,別無他選。省下了面對五花百門的選擇,那一刻我感覺樂得輕鬆。

話說回頭,此行往傢俱店目的,是想找一個衣櫥。

推著小嬰車逆著人流而行直往衣櫥部,已然是半件頗累人的事。到站在美觀又標準的各大衣櫃組合面前,他讚嘆著木櫃桶的滾珠設計流暢,我站在儼如walk in closet 的射燈小角前,也不禁伸手觸摸著各個花布大小盛物箱。這個盛蕾絲內衣、那個載襪褲彩帶。忽然間,我再度有窒息之感。

的確會目眩,肯定會忘了原本的事,消費品羅列的所謂靈感魔力太強了。我退後幾步,俯身輕摸著嬰車裡熟睡人兒的小臉龐,一下子回到現實來。對自己說:「要是真把這鬼衣櫥搬回家,要我慢慢將衣裙褲鞋襪內衣圍巾毛巾分類,再入格入桶入箱入盒,想起已經受不了… 」NO!

這才夢醒了,才見到只幾步之隔有桃木櫃桶三折大傾銷,每個一百厘米長度,深而寬,足夠內存四至六疊衣物。我在心裡打量:100厘米乘3共300厘米,連DIY 木框架合計,剛好接合我們睡房那面大牆。假如一排3行大櫃桶,每行4格,便成一共12個簇新桃木大靚櫃。再在近天花下從左至右橫撐長木條,用作掛起大衣呀、長短裙子呀、襯衫西褲呀等等,不就是最簡單整潔兼便宜的衣櫥了!

半小時之後,我們便把十二盒木櫃桶、一大袋計劃之外的家物和食品、小嬰車、嬰兒上街行李包、兩小姊妹一小嬰,統統安放好車內,頭皮發着麻但心滿意足地驅車回家去。

/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十月號Opinion欄目

One thought on “三百厘米的衣櫥

  1. couple years ago, I read a book on studying nations’ national “happiness” index. one of the theories from that studies is that people who live in places with fewer options tend to be happier than people with more options. quite opposite from what we “normally” beli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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