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線木偶


早餐桌邊的方芳如一個斷線木偶,還臉龐紅紅如蘋果的。我伸手摸她額頭,沒熱,再用食指背輕掃著她臉問: 「累嗎芳?」她搖搖頭。「覺得冷嗎芳?」「少少。」身上披了抓毛外套。

用食指背輕掃著她臉,這動作是我和女兒之間的蜜語。打從嬰兒方芳便開始,一直到如今。每天晚上到床緣說完晚安,我依然會在九歲方芳、七歲悠悠的臉龐上來來回回輕輕掃著,如在說:「今天過得很好啊,好好睡罷,美夢待著你。」快將九個月的豆豆小臉,每次小睡也同樣有媽媽的輕撫陪伴。我想,若然不是有這張小臉蛋比較指著背來回的幅度,也許不會察覺原來方芳悠悠的臉龐已經長大了許多。

後來過了兩小時,電話響起來,沙啞聲線的方芳說:「媽媽,我覺得不太舒服。」「我現在就來接你回家好嗎?」「我可以自己回來。」「Nej!我和豆豆來車你,你等我。」

老師Hanna 說她樣子很累,小息時開始失聲,也好像有點發燒,你能接她回家休息就最好了。

生病的孩子是最最令媽媽擔心的,彷彿連自己的骨頭都疼痛起來。見她眼睛裡那兩點星光都給半墜的眼皮掩蓋著,嘴唇乾乾的。幸好精神還未至於太壞,就坐在地上和豆豆彈琴。小豆的胖胖手掌起勁地拍著琴,有時牙牙胡胡華華在叫,像唱歌一樣。混和著方芳在旁靜靜地彈著的兒歌聲,居然組成了一幕病榻中的寧靜快樂。那叫我想起小時候生病,在家窩在沙發蓋著被子看卡通,明正言順地享受著病人的專利,並且獲得媽媽的全副注意,開水白粥生果源源不絕的給我送上。

於是我也讓你窩在沙發看哈李波特和TinTin電影、讀小大力熊Bamse漫畫。於是我也天天煮大鍋蕃茄瘦肉和魚粥。於是我開一杯暖暖的檸檬蜜糖水。於是見你已經兩天沒有出去,就讓你踏單車往圖書館,之前問了起碼十次:「行嗎?」

第三天了,方芳眼裡的星光仍未回復神采,我說看來要繼續留在家裡休息了。她扁起嘴來,沙啞的聲線很失望:「他們今天去看課外活動中心。」「不要緊,我們稍後可以自己去看。」

我想起早陣子在遊樂場,見到一個坐輪椅的孩子,座位前後還有儀器和喉管。孩子的頭偏向一方,嘴唇半張著。爸爸推著車,媽媽在旁俯身在他耳邊說著話。孩子回應媽媽,雙手在搖。

那天遊樂場裡大概有幾百個孩子,幾百個健康的孩子。自己走來走去的有,坐在小嬰車裡的有,包括我的悠悠和豆豆。那位孩子,那位坐著輪椅的孩子,以及他的爸爸媽媽,悠然地慢行在快樂的遊樂場裡,三個人靜靜地享受著家庭樂。一如我們,一如他們。

我別過臉的原因連自己也搞不懂。昨天對方芳說那句:「不要緊,我們稍後可以自己去看。」我便想起這個孩子。

或許他媽媽在耳邊也是說著同一句話:「不要緊,我們稍後去看。」

One thought on “斷線木偶

  1. 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文字。感情真摯。這一篇令我想起小時候生病時我和媽媽的情況﹐ 可惜我的媽媽已經往生去了。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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