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已是時候掃秋葉了


初夏有天晴空萬里,園裡泥土曬得較乾,就趁機把生長得如豆豆茂盛的草地和圍叢大肆修剪一番。心裡想著還有幾天爸媽就來瑞典,好歹也要弄個整整齊齊。

我拉了長長電線,抬起大電剪,在小路上將十多米長、一米多高的圍叢剷一個平頭裝,枝枝葉葉落滿地。方芳悠悠輪流一個推著小豆車,好讓她一同在屋子外看著媽媽,一個幫忙用大叉子把地上的枝葉掃到大膠袋裡,待爸爸集齊後車去回收大站。

一家人就把好天氣用在這些悶熱的差事上,不是應該到海邊拾貝殼,到城裡吃雪糕的嗎?我脾氣不好的時候便這樣嘀咕著。決定了不要像個率性孩子亂咆哮,不想他難過,也真是有四對耳朵聽著我的,也就改口說:「今天真是熱啊,掃完了我們吃雪糕!」

小休時我倆站著聊,一位老人家從街末轉角出現,戴了鴨舌帽、雙手握在背後,是鄰居老公公。Olof 他消瘦了一個碼,差點沒把他認出。行近了,但見他雙目裡哀愁還重,我口邊那句「你可好嗎?」說不出口,博士已扶著他臂膀問:「一切還好嗎?」

我看著八十多歲老公公的眼涙從心裡湧到眼角,「嗯,不行還需行。Kristina 她留下兩個櫃子衣服,還有鞋子。我不能在這屋子住下去了,我一生都跟她在一起。這很艱難,實在很艱難。」博士微微點頭,在輕拍他臂膀。我在旁僵著,目睹他的痛心、悲哀、無力、絕望,我其實可以說些甚麼?我著力忍著淚。

不能想像共渡了一生的愛人終要歸去,不能理解那一天大大明媚底下的無底傷痛。

「我女兒她們會幫我把屋子賣掉,地牢的水管也有些漏,現在等搬入老人獨居樓房,有護士有飯吃有朋友,我的腳也不能步行那麼久了。」

「你屋子有何要修理的話,我可以幫忙上。」博士說。「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老公公掏出手拍拭著眼角:「我會的。」

「我陪你行。」我能做到的就這麼。

我參著老人家的臂膀,陪伴到了他家門口,才那十多米小路,感覺著他整個靈魂的殤。「去年冬天她還能做飯… 」

我永遠都記得推著半個月大的豆豆散步,經過他們家,Kristina 在二樓開窗伸出頭來熱切地說:「小小嬰出世了啊!」一頭銀鬈髮在冷風中微微顫抖。

上周Olof 散步經過,揮手叫我們。笑容回復了,精神飽滿了,告訴我們剛跟女兒到南歐旅行一周回來,又在老人樓房住得好歡喜,天天也有外出散步。「女兒叮囑我記得帶樽水,我總是忘了,也就順道散步回來舊屋喝點水。」

「是啊,喝水要緊啊,我成天要女兒們喝水的啊!」我說,老公公也笑了。

看看地上,不經不覺,小路口的大樹已落下半株枯葉,原來已是時候掃秋葉了。

18 thoughts on “原來已是時候掃秋葉了

  1. 我也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最後都一定要親身經歷與最愛的人分開,一開始就不跟他一起會不會好一些… 到了一把年紀的時候還要面對生離死別….. 現在的我還不能想像…

  2. 起初不明白為何打坐行禪叫「practice」;後來經驗多了,漸漸明白,原來這種種正是恢復心靈回歸實相(reality)能力的練習,讓它再次有能力正視、看清、接受、放開、超越。
    與關係密切的人事物分開的確不容易,但原來真有途徑,可讓我們重拾能力,從容面對。

      1. 小孜媽您好!
        不是說放下不愛,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愛。人在時,可以甜言蜜語、輕碰柔觸;人不在時,也可代他/她善待自己,直至最後一天。我想,每人可能都有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愛,不論對方在與不在。
        若說「實在」方法,我相信是培養「正念」(mindfulness) 這能量,讓自己更有能力看清每刻身內身外所發生的一切,即趨向真實。看清了,便較有能力放開,因看到不可能、也不需要捉緊。
        突然記起一套戲的片段:話說主角在地鐵車廂內遇到一個笑容滿臉的人,被主角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要與他分享快樂。原來他已抗癌數年,上地鐵前剛從醫生手裡接過癌細胞完全消失的報告;他興高采烈,說著往後要去實現的夢想。這時鏡頭突然一陣混亂,地鐵出意外了,車廂變得一片漆黑。在照明系統回復正常後,主角目瞪口呆,看著被玻璃刺死的新朋友。真的,生死在呼吸間。這不是悲觀,這是實觀。覺悟到自己或旁人隨時都可能會離去,便會懂得珍惜,懂得放開不重要的種種計較。

    1. 做一件事的時候就只專注做,嘗試不想其他,我還是起步階段,反而出外散步時能消退思緒,行著行著,深深呼吸。前日就快步行了三刻,連小豆也靜靜倚著看風景。半運動半行禪,之後都很舒爽。

  3. Such is life. Sometimes you don’t know if it’s a blessing or a curse to outlive your own spouse. I don’t know if it’s scientific or not, but I got the impression that older women handle bereavement relatively better than older men.

  4. 永遠永遠不要低估生活瑣碎的價值,那才是人生的基石。
    周一回到辦公室,應酬式總要回答周末過得好否。好煩,彷彿答「就在家攤屍無聊洗衫煮飯」是一種罪過,要justify既。超。

    Olof公公很有生命力,很好。他沒有在你們面前強裝堅強,更是難得。你知瑞典人幾注重不embarrass自己架啦。

  5. 晚飯後去校園散步,也遇著我的鄰居。八十多歲的伯伯,怕熱,問我那麼薄的衫衣哪兒買的。女兒遠嫁,他伺侍著十幾盆花草,我們說再見,他是老派人那般微微欠欠身,不住頷首微笑。

    心裡暗自想,下次要帶壼湯水去探望他。

    今兒下午忙暈了頭,忘了提毛尖,有二本都是她寫的影評,一長一短,真是好書。

    張敏儀最近為楊凡的新書寫序,引毛尖的中西聯句,其中一句是:安能摧冒折腰事權貴,I would rather be a gay!

    下次再見到老公公替我捎聲問侯。

    你這陣子寫得勤,我總想起舊時這兒人來人往熱熱鬧閙的情景,也學張敏儀借毛尖的另一句: 雕欄玉砌應猶在,baby baby one more time!

    1. 要熱鬧嗎?好,讓我先來扮小朋友撒賴:我不喜歡讀毛尖吖! :p

      (正經說一句:好高興老公公再次笑起來)

      1. 像我不懂那些黑色幽默。如你曾言,多奇妙。我們令大家看見不同的風景事物。

      2. 看書這家野也是人夾字般罷,以前好喜歡李碧華,許久沒讀了,或許是怕了辛辣並敏銳的人。

    2. 暑假無力也沒空寫,積在心裡的麈也要開始拂了。
      就也聽你提多了毛尖,於是請老友B替我捎來一本,還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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