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妙女郎


那個夏夜,我們在城的另一端聽完七十六歲的古巴歌者演出,回到小公寓已是午夜。餐桌上放了一個大皮袋,旁邊有一堆排列妥當的小物,借牆邊魚缸的暗燈察看,我見到有唇膏、小梳、眉筆、眼影、手帕、太陽鏡、草帽,以及一疊影印劇本。

劇本第一頁便填滿了筆記,藍色原子筆或間或圏著好些字句,有時旁邊寫下了幾行小字。字體一看便知道是個女的,我猜應該是Linnet 她準備明天清晨出門拍照用的。屋子裡除了我們兩個民宿遊客,便就得兩位女屋主。

夏灣拿的六月連夜晚也熱,昨晚回來房裡開雪櫃,好像欠了一罐我在荷蘭轉機時買的可口可樂,打開了的美國花生巧克力也好像少了幾顆。沒關係罷我想,於這個只有一種國產可樂出售的國家,人的好奇心一定很澎湃。

前晚在這條街燈暗淡的民宿街頭踏下的士,抬頭便見三樓露台有一條窈窕的手臂伸出來向我招。穿拖鞋的女子走下樓梯來接我,黑背心短褲下的長腿、燙貼的短髮微曲,臉上的笑容是太陽式即溶化人的,但也不及一雙在夏夜街頭閃爍的大眼睛。我真幸運,到埗第一個認識的古巴人便是美人一名。

負責登記護照、住客資料以及收取房租的是阿瑪利,大概三十開外年紀的她,身型是Linnet 的一倍半,笑起來頗有豪邁氣氛。她在小廳的大桌子上把打開深紅色的大冊子,架起眼鏡,在表格上填寫,最後還蓋了章。記得對上一次這樣做入住登記,看怕是年少時代在絲綢之路上的飯店。

Linnet 連將長腿擱在椅上的姿勢都好看,說著明快的西班牙語時雙手和肩會輕輕地搖,以致短髮跟背心之間粉頸的側面線條份外注目。我用英語發問,阿瑪利回答完便用西班牙語告訴她,然後她雙肩再次輕舞著,一身蜜糖棕膚色繃得緊緊。我忍不住問阿瑪利:「她是你女兒?」她搖頭笑説:「不,我們是朋友。」

慢慢地,我見到小櫃案頭上她倆的合照,兩個頭貼在一起的,兩雙眼神都溫柔。牆上那幅手織小貓掛畫,是她倆一起編的。Linnet 替我們弄晚餐的時候,阿瑪利會倚在廚房門口陪她說話。

「我以前是醫生,後來沒當了,和Linnet 一起把大房間租給遊客。」白天Linnet 上班去的時候,阿瑪利每天便捧著深紅色大冊子到國家辦公室上報每天收入。自從古巴政府多年前開放私營民宿,不少居住在相對不太殘舊房子裡的人,都紛紛騰出家裡其中一房間來賺外滙。

「這些影碟都是來住過的遊客寄給我們的。」那天晚飯後阿瑪利提議一起看Linnet 主演的電視劇。我們坐在籐沙發,旁邊露台門打開著,有時傳來了對面大廈的人聲,有時聽到樓下的狗吠聲、或者外面大道上古老美國大車子駛過的轟隆轟隆聲,一切都是熱刺而真實的生活聲音。

戲中的她烈豔紅唇,在夏灣拿街道上椰樹下婀娜多姿,被一個陌生男人跟蹤進了一座大廈裡。兩人纏綿的時候,鏡頭朦朧了。Linnet 向我們轉頭過來,大眼睛眨呀眨,微笑裡滿是自信。她身旁的阿瑪利拍起掌來,眼神裡充滿欣賞。我們也一同拍掌,她實在演得好。

紅色的妙女郎、受聘國家的模特兒兼演員,生活似乎比我想像的有趣得多。我問她今天淸晨出門拍照如何,她努力在尋找英語詞回答,找不到,急著了,立即抓起小字典在查。讀不準,再急著得雙腳蹬地,可愛到不能,我們都在笑。她終於忍不住了,連番骨碌骨碌的西班牙語向阿瑪利求助,阿瑪利便翻譯:「他們天未亮開了幾小時車到郊外,又在太陽下拍了幾個小時照片,熱死人啊她說。」

一天午後見她倆的房門剛打開了,我駐足看了看,裡面的一張大床放在窗子旁,長長窗簾是通透陽光的紅色薄紗。

我們一直都沒有問,離開古巴之後,我間中還會記起案頭上合照中她倆的那份相屬溫柔。

/ 刊登於香港ELLE雜誌九月號Opinion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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