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樹生病了


日子如秋風,就在暑期夢還未醒便肆意吹來了。方芳悠悠第一天開學早上,六時半便急不及待醒來,興奮地在彈跳得老屋地板作響。這純真的一顆心,看著看著的確有忘憂之效。有孩子的世界是奇異的,如給成人穿起愛麗絲的紅鞋子走進仙境一樣,世界再次回復永恆有新鮮、永恆有希望。

靜熱的時刻所剩不多了,趁上午還有陽光照耀,和大豆赤腳坐在露台上,嗅著木板納了日光再吐出如檀香之味。側邊最大株的蘋果樹長得呼呼,定是六月幾天盛熱足夠喚起所有存與活的動力。一枝葉綴滿了幾十個蘋果,重得垂在露台地一端。今年還泛起半紅色來。我好生奇怪,明明往幾年都只落青蘋。我要這樣的想:是大樹看著我們在露台一起的妙麗時光,也感染了點點紅霞。

大豆坐著在木板地,抬頭伸手觸蘋果垂枝,一觸著便抓落。有時一兩粒長不成器、泛有斑點的小果滴一聲跌落。大豆便望望媽媽,「蘋果」我說。便拾起來放在她的暖厚小手裡。她啊,再望望媽媽,眼神在問:「行嗎?」我輕輕點頭說:「蘋果,你看!」便在她的小圓渾鼻頭點一點:「豆豆」,再往她手中點一點:「蘋果」。她便笑了,我在自己的大鼻頭再點一點說:「媽媽」。她便笑得如園裡盛放的小白菊花。

黃昏時往園裡一角俯拾墜落的小紅李子,許多都已熟透呈紫藍色。要找一顆完整無缺的也非容易,小洞旁有時攀附著微小的蟲,大洞就是在樹上雀兒甜餐完畢的記號。以前總覺得要清理草地上的洞洞李子很惱人,從樹上採摘的吃不完也徒浪費。如今學會了留下部份在草地,讓小鳥和間中來探訪的野兔吃。殘餘的就索性由它過冬分解,慢慢滋養泥土。

許是過去的秋天我都在投訴,一味的就只投訴,李子樹知道沒受到愛惜,失望了、絕望了,最茂盛的一株打從去年便沒再長出果,我是這樣的想。他道應該是去年春大肆剪了枝的關係,整株樹在休息中,況且李子樹是隔年結一回果的,或許我們家這株是隔兩年云云。

然後再發現角落的一株啤李樹,今年也沒結果,樹葉還長了黃色的斑點。樹幹上乾涸了大片大片的在剝落,它病重了。他說是我們園裡的深泥土過黏,且老,不夠提供充足的養份給果樹。

「但那是我們搬進來才一一發生的啊…」我總覺得又是我投訴園裡太多要打理累事。你不愛它,它便不愛你。大自然最公平。

「別傻,一株樹的病不是一時三刻的事,是經年才從內裡滋生到表面上來的。」他一貫送容道來。

就算對於一株樹,我也充滿歉疚,覺得自己未盡人事,覺得自己辜負了它。究竟我是盛載著多少自覺不如,究竟這種自責源自哪裡,一直也沒能真實明白。

「是經年才從內裡滋生到表面上來的。」過了這個夏天,我開始有些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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