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馬


祖馬去年第一次在我們家花園地盤出現時是盛夏,他卻一身長袖工衣,頭頂用四方巾包着濃密卷辮。悠悠口中的「巧克力人」,來自非洲坦桑尼亞,三十度烈日下工作就只他最懂保護皮膚。

我是伙頭,中午來幫忙的工人一起吃飯,羅馬尼亞胖子丹尼邊吃邊把冰凍可樂咕嚕咕嚕灌下大肚腩,祖馬就從車子取出小盒,沉沉聲問我可否借用微波爐。小盒裡只粗米飯和齋菜,伴清水喝,我著他多拿桌上的青菜沙拉,他也只是道謝說我每天吃得不多。

我發覺人多時他話不多,大眼睛看着其他人在聊,間中一兩句中肯評語。

今年暑假我們的修屋工程輪到擴建地牢小車房,博士又把祖馬找來,幫忙最拿手的搭建混凝土牆壁。早上八時我們還未起床他已到,把四方頭巾套上Bob Marley大髮髻上便開工,一直不停的埋首幹到中午。我在草地邊拍照做紀錄,見他爽手俐落,依然沒多話。

休息的時候就在樹下坐,我著方芳給他可樂,他說要清水。那幾天阿奶奶在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就只我、博士跟他用瑞典文聊着。聽着他回憶七十年代來瑞典打工的故事,大街上的房子幾十萬有售、在斯德哥爾摩打工興建全民住宅大廈。

我忽然問:祖馬你幾歲喇?
他大大的巧克力眼睛望向我,微笑道:六十四了。
我也驚奇,還以為他不過五十開外:你好建壯!
我有參加哥德堡馬拉松賽的啊!

那一餐我弄了冰凍菊花茶,祖馬試後愛煞了,忙問我可在本城買得到。黃昏他臨走時我送他一袋,他回敬我巧克力臉上一大排雪白牙。

下來的幾天,博士和他小休時我都弄好三文治、大大壺凍菊花茶,坐在門前樹下一起吃和談。祖馬說起坦桑尼亞的大屋子還在,媽媽還住在那兒,他勢死都不會出讓老屋,何況鄰居是政府大人物,說起家鄉的異鄉人,笑裡呵呵,眼神都有絲絲懷緬的。

其中一天他老早收工,換上乾淨衣服,說要去城裡大劇院看女兒表演跳舞的時候,笑到露出金牙齒。

阿奶奶從頭到尾只在聽,到混凝土牆四四正正的豎起來,祖馬的幫工也大功告成了。臨走前他專程來向我說多謝!再見!我又再給他一袋菊花,說多謝你才真。

黃昏我們喝熱茶吃小點,阿奶奶才道那祖馬真是奇人一位,說的話都好聽。後來博士俏俏告訴我,他娘古老人,或許對巧克力皮膚敏感。又叫我你猜祖馬他是甚麼星座?

原來是兩隻沉默有效率的山羊攜手建我們家牆,靜而快而和諧。

2 thoughts on “祖馬

  1. 從坦桑尼亞到瑞典﹐從赤道至極道﹐天南地北﹐茫茫人海你我之間的傳奇當真趣妙無方。不知道他還記得不記得第一天下雪﹖還記不記得舌頭上的種種爭扎﹖縱使土地氣候語言生活方式都不一樣﹐然而哪裡是故鄉哪裡是家﹐還是很分明﹐就像兩條神經兩種感情。也許﹐僑居海外的人經歷感想都很相似﹐跨越膚色種族宗教﹐都在生活扎根﹐尋找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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