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二】


碧空【二】

廚房的一扇窗足有一米乘一米,夏天的時候是台流動的風景,映照花園裡的蘋果樹和梨子樹,還有濃淡不同、疏密不一的綠,莖、枝、苞、苗、葉,草地都生長得野野蠻蠻的,因為剪草機仍在商店裡等待著。初春時光有細小的紫籐花,初夏到紅、黃、白的鬱金香,如果俯身輕輕一索,靈魂深處的那一潭邃,會給點化成煙白緲渺,向上升。

盛夏七月紫粉紅的大大朵薔薇在玫瑰叢旁邊,你一言我一語,於是甚麼也聽不到。那扇一米乘一米的大窗,就把季節的風隔開在外面的世界去。

直至由溝渠世界飛來的這頁信封,落在窗前廚房的橢圓小桌上。我在猜是他,把信封反轉卻看到她的名字,字跡未有我想像中的飄逸,她不應該是充滿台灣氣息的文藝派嗎,在貓兒茶館看著茉莉花瓣在透明玻璃茶壺中小舞的神往,但是溝渠世界怎會容得下三秒靜默,你真傻。

拆禮物的無名興奮的確被廣告神化了,兒童的真誠期待一臉純真問誰也看不厭,但給歲月煮稀了的幾十歲人,如一鍋涼了的粥上面那一層溫吞水,不在似在仍然在的尷尷尬尬。

以前我總愛郵寄,把頁頁填滿原子筆或藍或黑,摺好秘密將之糊在純潔無瑕的白色信封,似要把傾力吐出的肚中內容翻屍還魂地,寄到郵票要決定的終點。

那堆目的地,啊,時遠時近不就視乎當日的工作壓力和窗外白雲灰雲的角力,下筆的開始到結束並不費力,夜來肚子餓便煮一碗九洲豬骨濃湯麵,自然、熟悉,一個人的快樂。

信的內容像一枝醮墨太多的毛筆,滴滴在心頭,不是傷春悲秋的,倒是真誠地認為時光的能力遠勝人和事,電影片段和歌詞硬會挑動起泛濫的彩虹,以及黃昏電車尾多麼多麼的凄美。

寫信和寄信的整個過程和完成一件習作沒有太大分別,未完成的時候總覺得痴纏,事成會鬆半口氣,感覺有點飽滿,又不致於失落或自咎未盡全力,那是因為每一封每一字,莫問老闆是誰我也不管,我只為討好我自己,這個最終老闆。

也沒太在意收信人的反應和感受,假如我是作家,我便是最自私的作家、最無私的表白者,分別是甚麼?天和地的分別是甚麼你說呢?它們相互相連的一個境地,就如糊著了的信封口,藕斷絲連。

以前我便急不及待把天和地一手撕裂,現在不趕,用小刀,一步一步找著邊沿的裂縫,將小刀攝進信封內,慢慢施力向外拉,一步、一步,把秘密拉出來。

她動用公司的速遞把這薄薄的一書越洋過海送我,彩色印刷微光面A4開頁, 封面灰灰綠綠的牆前面放了一張椅子,上面一龐面具,是文藝復興時期古典歌劇風格罷,人手描繪,旁邊印了兩個白色的中文字:晚蛾。

噢,是她。令我在隧道裡被黑白灰迷幻到極樂的她,黃碧雲。

/待續
/碧空【一】
/全文刊登於香港文學雙月刊 《小說風》第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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