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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發生了。
大約五分鐘之前按publish,出來的長篇大論只剩下題目「橙色的小布人快將抵達」。
我居然相當鎮定,按回鍵仍沒了心聲的影蹤,便想,既然沒有儲蓄的感情,就由它去。
那是寫關於送禮和收禮:瑞典人在香港人眼中定寒酸,因為這謙虛得跡近害醜的民族把施和受做得不拖不欠,剛剛好。拜訪壽星家送一盤時令鮮花或一瓶紅酒,還要吃由壽星家親弄的滿桌美食,和你的一周慶生晚宴相比,我覺得本末好像倒置了。
那是寫我們昨天包禮物,由天光到天黑。本來我以穩紮為主,用膠紙把厚信封綑個滴氣不入的死活,看著看著不順眼便又全部拆掉重新來過:將微小的禮物疊好,上面放了方芳的手寫畫卡、我的並不廢話祝福,交疊兩條彩帶將一個橙色小布人紮在小禮包中間, 小布人的橙裙子上寫著:公公、婆婆、貓貓ee、Topaz ee、Xeron&Wing、契媽媽、契哥… 一一都包在新淨的透明膠袋以保內容新鮮,白白信封上寫著地址一個又一個,遙遠的家。
那是寫我某年將看完的亦舒小說包成聖誕禮物,迫好友們看。我喜歡收所以我喜歡送,書是珍貴的,但除了知心大姨媽和養顏老新之外,只收過零星的書為禮物。
那是寫原來我連自己老公都忘得一乾二淨,那年生日在家尋寶追蹤,一本接一本地找,一連十多本書談顏色談笑話談字談國。之後一年再來白色的蘋果書,我樂盡。
那是寫今早把郵包投寄,郵費比禮物還貴,但我想到當小橙布人抵達,你們雙手捧著小精美時,便如見到我坐在對面笑呵呵。
那是沒大不了的一點,聖誕前夕焦慮症候群體現。
在看和聽達賴喇嘛。
在看和聽奧巴馬之後。
和平的定義是甚麼。快樂的根源是甚麼。健康的生活是甚麼。
我們的距離遠麼。
要解釋是因為世界明明小,人的分歧卻大如汪洋。人以宗教之名而殺,人以宗教之名而非殺。達賴喇嘛說內心平安便喜樂,「內心平安便喜樂」,上帝如是說,阿拉如是說,彿道如是說。
奧巴馬的獎指向甚麼,奧巴馬的聲音到底撩撥甚麼。向前不向後,向裡不向外,每一個國家、每一個人、每一夥心。
我為朋友的擔憂在兩小時間放大縮小,達賴喇嘛說內心平安便喜樂,compassion稱為惻隱之心、同理心、善心,甚麼都好,甚麼都無所謂。
俞琤說她沒有夢想,只有計劃。博士向方芳比畫物質的最微之內還有最最微,然後一個拖著一個,一個再拖著一個,變成為,你、我、我們。
傷空會傳染,負負極重負。我把達賴喇嘛的誦一直聽,把正正包圍、包圍正正,送到這一天地球最正最和最平的一點,小小的,奧斯陸。
在聽王菲。
變身之前她以藝名示眾,唱片公司的點子,好讓她無聲介入不屬於她的遊戲。王靖雯,第一次在商台餐廳門口和她擦身而過,除了高度相若,她比我小了一個碼,嘩真瘦,那是第一個印象。
後來香港人發現她真會唱,天賦異稟,先唱大路情歌,慢慢升天,如古代希臘女神一臉冷而射下令箭道我要你你你,我們都投降了,於是她摘下臉上悶人的化粧、扔掉安全的包裝,將真我擺明,重生曰: 王菲。
當時我住在西貢村屋,潮濕死的代價是打開露台門是海景橫攤從左而右,無阻的視野、無束的單人生活,星期六下午下班,我回家赤腳在小斗室懶懶,將音量旋大: 我願意、天空、矜持、红豆、棋子… 有時坐在露台地上倚著牆,看下面村裡的成氏家族在張羅、在吹風,到了三四時左右,車仔麵車到了,便著拖鞋落去買一碗,現在仍相當懷念的油麵。
【浮躁】是我最愛不釋手的王菲作品,昨天聽了良久,覺得那些沒歌詞的呢喃把她暴露得最真、不用說話卻說得最多。要以文字的話自然是王菲以普通話誦:
你眉頭開了
所以我笑了
你眼睛红了
我的天灰了
破,林夕早早植下根。
某年聖誕節到紅館聽她,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王菲一頭五顏六色都掩不過她那不在乎,我們也甘心受蒙蔽,在所謂愛情的虛義後面。
之後一次帶博士坐第一行,抬頭看著王菲我們像朝拜,博士越過了語言,接收著她的蘼蘼之音,這一回我的心定多了,所謂的愛情魔力。
替竇唯在四合院倒痰罐,你認為怎麼樣?她和他並肩做的音樂總帶著衝出去的搖滾,北京的那一種將爆而不能盡吐的一鍋熱辣棋子。【浮躁】連大碟名字也坦坦白白,痛快而誠實的愛情,首首都聽得出,可是他們最終仍是要分離。
誰說愛人就該愛他的靈魂
否則聽起來讓人覺得不誠懇
除了高度相若,我和王菲同屬1969雞年人,我爸說雞人要求高,我說難滿足,契哥說難令人明白。我、我爸、我契哥、我小妹,通通雞人,通通難纏卻萬幸有天下那一個人寵愛著。聽說王菲婚姻有事,那,看怕不是她的主旨。
別說我應該放棄應該睜開眼
我用我的心
去看去感覺
你並不是我又怎麼能了解
就算是執迷 讓我執迷不悔
*也讀對聯文「或恐」
看BB和小孩照真是賞心樂事,全部都是肥肥的脾、漲漲的豬臉、笑起來只兩隻牙、頭髮不是豎起來便是悠悠懶懶的,人仔人女真是大人的希望,生活的蜜糖。
拆開姨姨寄來的巨箱,裡面載滿湯包,強身健體美顏生津止咳潤肺要甚麼補甚麼,一星期一大鍋正式開火,方芳喝著說好味,撈起綠草條問這是啥,唔知呀總之有益飲啦。
契哥問要乜呀老友,阿華田好立克三合一、墨汁同習字簿添,一格格那種喎,想同方芳悠悠聖誕新年長假時畫畫龜。鹽焗雞粉阿J上次給我帶了,咁滷水啦老友,好好好老友。
大姨媽接我在面書的呼叫,說The Lost Symbol 不及達文西好看,待阿涯讀完可寄給我。可我心急手痕昨天又在本地網上必,硬皮版底價八十我叫八十一,夜來亞水壓我八十二,今晚零時十分埋單前,我同你亞水死過!Amy 我知蛋啡先生不追求深度,但他有令我返老還童重享十一歲追衛斯理時的痛快,那就抵哂。
香港天寒地凍過瑞典,大黃有無暖爐呀我問,答有呀要唔要寄俾你?把他的台北小吃報告張張趙已夠飽熱,說輪隊看戲的時候人人一本村上IQ,我說其實我只看過遇上一百巴仙的女孩,某次某先生說你寫得好村上但你又不是春樹,結果我戴上面具改了筆法,還收了稿費,有時不禁想,某生那句是褒是貶是好是壞,每次總給自己喝回:你連張愛玲和金庸都沒看,算罷。
今天才是十二月一日,聖誕已圍攻,我不甘後人,趁特價已搜羅好聖誕火腿、聖誕椰菜、聖誕米、聖誕麵飽、聖誕朱古力、聖誕真真假假。和方芳加入商場人群前第一句:如果和媽媽走散的話在哪兒等呀?最大這株聖誕樹下面!這兒罷,這紅色大蝴蝶比你的頭還大啊芳!呵呵呵!
上周五約了博士午餐,好久沒拍拖我一天前襯定衫,臨出門前覺天冷便把通花暗紅毛襪換回黑窄褲,又覺大紅大衣會太熱便披回黑短褸,女人,結果一身黑去飲似的去吃壽司,事前自然沒打算卻鬼掩荷包入了一轉店買了一二三四份說是聖誕禮物喇,女人。
我現在吃粥,第二碗瑤柱瘦肉蕃茄粥,蕃茄是我娘秘笈,整個放待它溶個死活甜絲絲,大人細路維他命C,方芳自BB便愛吃茄粥。好大鍋我一是不煮一煮就不休,一如對待執屋換床單刮枯葉,起勢手動腳動因為字字塞在關節間,要把話釋放啊哈里老友!
昨天黃昏在廚房,微黃的檯燈亮在桌上成了一圈光,我把墨黑色的甲油塗上,不太熨貼表示指甲不夠健康,人不夠健康。
是早前跟亞香見面,被她的一雙黑甲油遞著,覺得好精緻。周日下冷雨,悠悠參加小鬼生日會,我怕社交博士便挺身而出席;方芳小感冒完,我們在城裡看那盛名百貨公司的聖誕櫥窗,一年一個故事,這小城年終水靜河飛時的大眾安慰,今年是雪皇后的地面動物世界,和地底的、我最痛恨的,老鼠世界。方芳一味說好甜啊,鬼打啦我咦不肯看,我才是那個無膽小孩。
我們在百貨公司的化粧櫃位鑽,化裝姐姐一個箭步介紹介紹,那不錯的暗黑帶巧克力色,微閃調,我師奶格價後挑了一小瓶另個牌子最便宜的,心思思游說自己,這是送給自己的鬼節禮物。
塗了兩層,不甚了了,效果在我雙手未能盡顯那道年青女子的純白神秘,反而如沾了芝麻湯丸的溫吞,博士看了說:黑色,家下流行僵屍,去死罷我心便想。然後不免聯想到:死好,還是不死好。還是不要鑽入人生黑洞裡,最底線劃開來時,只會剩下自己一個人。於是我們喝著熱檸蜜,看著天氣報告的冷冷雨繼續瀉下餘周。
現在十指黑尖的在篤,想到從前的我哪會塗甲喇,我還整餅添,嚇得老友問真是你弄的?那紅蘿蔔蛋糕在小熊狀的焗窩中浮起生命,說到底要多謝外面風大天黑,美心又不在樓下,想吃便要自己來。
看到報紙廣告賣聖誕舞衣,又開車去挑了三條,桃紅色方芳、金黃色悠悠、再桃紅色瑤瑤,方芳挑的時候說,那套片子中的女女穿著金黃色裙,如這件,悠悠鍾意架。果然,回到家悠悠說我要方芳一樣的,經方芳提醒那片中小公主,野蠻如我的小鬼才心息。
將來大了,她會是聽方芳的,非媽媽的,我已開始覺得酸。
男人的錢女人花的時候,女人未必一定好過,我相信七海之內的家庭主婦都以精打細算而自豪。結婚前後,不,準確點應該是女人當了母親之後的變化不應列為驚喜,而是附加價值。為大局、犧牲、為子女等等通通的美言其實是,暫時的生命變數,卻都沒把男人無可能全天候侍候小魔怪的真相拆穿。
自然官場的大魔怪更難纏,但到底沒血緣癡纏,男人便把血仗打得順利成章。而女人,在借黑甲油或耶誕來喇為消費藉口,換得一刻開心兼一大場事後悔;男人回到家說些人話,問長問短、保持微笑而不加諸評論,便是現代夫妻給小魔鬼蠶食人生意義的自衛有術。
今天的師奶並非比上一代的賢妻良母型特別出色,只是為勢所逼,彷彿事業家庭兼私人空間都是必然的,那還要,寫博。
究竟是為甚麼呢?
是忙不夠、是話不斷、是心還野?
是家裡男人得一個、小嘴兩三張太多?
我自己哩,已誇過了沒有一份正正常常的班去上這自貶心態,我的自我價值卻不能在鍋爐裡翻騰起一餐餐自滿。秋天是我的煞星,告訴自己有有有之時,亦看到許多的無和末,那豈只掃興,更是人生來去老調的把狗也悶死。
死,一次又一次的豪氣軒雲,將爛片秋天彈指開去,躍升為今季頭條、開門第零件事、空氣中的負離子。
昨天黃昏忽地下雨,室外的冷雨和這裡的熱帶雨林,謝謝您們。晚飯時博士問:今天過得怎麼樣。不問由自可,霹靂靂我嘩啦啦,說一定是前兩晚吃下太多辣椒荀,心和胃之間鼓鼓著。方芳問為甚麼,我直說身體會給壞東西蝕死、然後罷工;博士始終科學點,解釋說身體是許多許多小部份共同合作,病的時候,有些部份不能合作了,就是這樣。
方芳的表情似懂非懂,我是底翻面的不懂面對,當身邊人殞落時。我討厭病人,把計劃拖延、把天色抹灰、把希望活埋;我更討厭自己的恐懼化成憤怒、張口說不出寧人話。
幸好師奶如我者,終歸有無影無私保護罩,在愛人的家常動作沒被我想當然地推拿之餘,會如彩虹化身俠地,默然點頭、苦笑或微笑,只為表示:不怕,有我。
每一位師奶發癲時,總有身旁那一位雄獅出術,讓她靜靜地寫和織、遊和看。五點,你太小看你自己了,飲勝!
聽歌的時候,我會嘗試聽歌詞,就手便在網上找來歌詞邊聽邊看。噢那都不再是香港流行曲了,反正我被困在八九十年代的廣東歌世界,聽時盡在卡拉OK,喜歡的歌詞都印在心中。
讀林夕的書,談到他學普通話的過程,其中一招是把大陸和台灣的新聞及電視劇看盡,為著把日常用語學牢。他借用亦舒之言:一個人的時間用在那裡是看得見的。 林夕用的中文輸入法是拼音,打字時順道練習普通話,果真是高人,一言驚醒我當下重拾拼音輸入法,邊打邊像唱王菲和李宗盛,橫豎倉頡真要命,也就在未正式開戰前已給我打落地獄。
現在多聽瑞典文流行歌,挑來輕快近乎民歌調的,有些如詩將天寒地凍但世界通行的心窗打開個闊、有些寫畫般把生活的悶葫蘆敲個花爛,都是寓娛樂學語文的小佳法。
小鬼在學校的兒歌我也學曉了不少,邊唱便隨著悠悠指揮把屁股搖,把一天坐在這裡過份久的盤骨鬆鬆。悠悠說媽媽你來自中文國,所以不會R,那個舌尖痙攣的古怪瑞典文發音被我列為不人道,我會還擊說悠悠你話好食先啦!記住食完要硬吞尾音喎。悠悠食k、方芳又食k,kk地我知他們的半鬼廣東話會一世如此,那我們就算打了一個和。
方芳開始上母語課,每星期一小時,老師好人讓我也帶著悠悠一同參加。瑞典的華人不比中東和歐洲的移民多,可普通話這幾年間聲名大噪,有些父母替孩子報名讀普通話班,自己一家在家說廣東話的,我就認為那等同愚昧,只壞了孩子對母語本來的丁點興趣。
方芳在練習橫撇勒,跟著虛線把天鵝的尾巴延上去,然後練寫「七」這個數目字。悠悠在老師給她的粉紅紙上大筆揮,居然寫出個「中」字來,原來是方芳在家扮陳老師的意外成果,我說真好呀,便把老師帶來給小朋友們的月餅吞完又吞,小鬼們都寧願吃蘋果。
昨天黃昏出席母語課家長會,一室齊集了全哥德堡市的普通話和廣東話老師,華人家長也居然差不多有七八十人,鼎盛的程度是我移民十載以來首度體驗的。或許中國人真箇是有話不能忍的民族、或許在場的父母真心認為台灣籍老師的普通話發音不標準、簡體字難看死等等等等,忽然間,我以為身置黃大仙竹園街市,人聲沸騰、觥籌交錯,一人發問七人共嘴。我來得遲便坐到第一行的正中位置,被這熟悉的大中華民族滾湯包圍感動得咧嘴而笑,便把剛才寧願稍遲入場也要到廚房斟杯熱茶兼拿件的朱古力餅幹掉,一邊回想起兩星期前到悠悠的幼稚園家長會,位位瑞典媽媽爸爸端坐細呷咖啡小嚼曲奇的斯文而跡近死寂的不自在。我望向第一行身旁那幾位瑞典父母,把中國孩子收養回家那時,一定沒想到會目睹如此一晚奇景。
回到家博士問家長會怎樣,我答:若以三個女人成就一個街市來計,我剛剛在一小時內去了幾十個街市,真盡興!博士搖頭微笑,完全明白。至於會議結論,一如一切中華政治街市況,那有空討論到喇,別天真。
方芳一年班,聽了大哥哥說著童軍活動好好玩,回來說媽媽我想參加!看了我在你桶播完又播的比利時火車站Do Re Me萬眾同歡共舞,又說我想要internet!
第一反應是童軍真是益智課外活動,我自己中學時也是女童軍,後來又升班為深資童軍,炎炎暑假大隊練習步操,暈得一陣陣。最刺激是在西貢紮營用樹枝生火燒棉花糖、在學校夜媽媽集訓躲在柱後偷聽師兄向姊妹細語融融,那年我十五歲。
有時下午三時半接方芳放學,坐在車裡見她的六歲小臉鬆鬆的,累呀媽媽我,便猛然發現,她的日常生活其實已滿瀉。
六歲的小孩需要甚麼?吃好睡好玩得更好就是了。博士小時候沒有上幼兒園,據說是七十年代初的風氣,他便獨個兒爬樹、用爸爸的工具和破木條建樹屋。
於是我們三言兩語便決定把童軍押後,橫豎隨便的一張彩印廣告單張,方芳悠悠都剪呀貼呀替公仔造小屋,單張天天免費降落家門口的信箱、枕頭棉被一堆二堆又變成小鬼堡壘,家,不就是最就腳的樂園。
我們連電視也想埋藏,上網看新聞和有趣的紀錄片隨時成事,瑞典的兒童節目質素頗高,大原則是不把小孩當細路,扮可愛的語調人物統統無份,反而有「連看四十個小時電視耳朵會巨漲嗎?」這類連大人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實驗,那三個面孔貼著電視螢光幕的實驗者最後一臉呆滯,滑稽的倒在地上,方芳和悠悠笑哈哈,媽媽和爸爸嘩哈哈。
還欠一個較大的電腦螢幕,設計成為我們家的娛樂終端,博士在靜候公司的下回電腦大躍進,不急、不亂花,慢慢便會來。
在冷冷的北歐居住,好處是稍稍遠離歐洲大陸,自成一體,一切社會、政治氣候也有點點隔岸觀之意,也不至於十萬八千里的關我卿事,需要時走近一點、加口嘴,一貫北方人冷靜派。
或許我是命中註定在此落地,好讓秋天經已冰霜車窗的天地冷氣將我的熱底冷個靜,把事情一心的思、專心的做。過去這個星期能看多了書是福,也沒有完全把面書和Reader封殺,只是開著,由它在一旁,間時點點,像路過把貓兒的頸毛抓兩抓。用自己舒服的速度來拈花、除草,以吸和呼把一切入身出心。
昨天在超市又見美國大花生,回到家教方芳用姆指和食指把邊緣大力一按,她便哈哈哈迎接跳彈出來漲滿的花生肉。博士回來加入剝花生大隊,悠悠粒粒爸爸剝,四張嘴邊吃邊說,半小時的家庭小聚,如斯自然而於十年後我們都會記得。
後來在家中四周地上拾到不少花生粒,小鬼!博士那微笑,也許就是一個大男人能在四十有年最心滿意足的生活註腳。
有時注意力未免過於集中在一地一室的熟悉,我的痕癢便帶自己飛兩三小時,到鄰近看城市、走夜街。哥本哈根、柏林、倫敦,睡上幾個晚上、吃點恨勁、嗅幾場味道不同的空氣,遇到有緣的別針便買下來,碰到有趣的人和事也乘勢不會錯過,然後一吸、一呼,回家來。
不要以為我們家財豐厚,相反我已學成精明旅人,挑最便宜的機票或火車票、吃地道的便宜菜、乘公車、慢行街道街市。出發前先在圖書館借小巧旅遊書,實際用途是內裡的地圖。隨心行觀察一處新地方,行錯了便行錯了,又不是趕時間,有時行錯反而會有驚喜發現,旅遊書總欠奉的。最近這次飛倫敦,賴因航空瑞典哥德堡飛倫敦的票給我找到價值港幣百五塊,零稅零雜費,那當然要付出無機餐無大行李坐久公車的成本,但無要緊,通常一本好書在手,那些輪候和等待便造就了一通平素難遇的閱讀美境。
然而最大的福蔭,是博士對我的身痕從不說不,總是貼錢貼力讓我飛走完再飛走,因為只有這樣,他知道我才不會真飛走。也多得瑞典人的工作文化和福利制度,讓身兼父母能有生活的選擇。
我倒沒有甚麼罪咎感,每次的遊後故事,便成為剝花生的話題、每城一張寄回來的媽媽明信畫片。乾涸的人會生苦澀,而女人最忌bitter。快樂的媽,才有快樂的家。
/太陽在偷窺,我在聽Beyond 爽死!
夜街,多年沒去。
行瑞典的夜街是名副其實的把長大街由頭行到尾,旁邊的店舖早在黃昏七時已關燈,周日的話四時收工,沒逛可言,只有名貴餐廳、戲院和酒吧鬧哄哄。我和博士每季有幸夜遊一二回的時候,夏天看櫥窗打量地產價格,嘩六百萬新屋啊發夢罷,然後把心水摺疊收好,到城中那家老牌愛爾蘭酒吧用英語點兩杯西打,我有時點Kilkenny 時邊懷緬和契哥、老新一星期裡有三晚賴在夥記的有情歲月,那些靈魂明明自由但總不甘心的廿荵頭。
冬天時冷風攝進鼻孔,將我的無病呻吟苛索而出,於是我們總快步走入連鎖快餐店,吃兩件熱蘋果批的時候閒話方芳悠悠的鬼子到底從你抑或我處來,光燦燦的燈或許未能浪漫之,地方於我們來說早非主旨。
所以那三夜倫敦街,我是邊行邊笑的,再次如傻婆。
第一晚二話不說到唐人街,友人一味說你點菜你揀啦,儘管齋滷味不像我回憶中的叉燒,我還是連友人的白飯也淋滿酸辣湯扒呀扒進,餓到底的心。
第二晚選了另一家菜館是因為幾小時前在掃杏仁餅與甘大滋時,途經此門自說好像好好食咁,門前漢男自答係架好好味架!我們便自投羅漢門了。兩大碟頭飯配蠔油芥蘭、茶壺中的香片、站滿二樓的男伙計。
晚上十時的倫敦華埠盛況於香港是小巫、瑞典是巨無,我樂得探頭望進每一家食店,恨不得把它們都打包落我的行李袋。我們走到大街,在轉角一家紀念品店櫥窗前倚下來,請面前在看明信片的一對旅遊戀人幫手拍個照,再來一張丫唔該,廣東話對白。夜倫敦的燈飾不比維港兩岸的美麗罷,那繁華聲色也未夠旺角銅鑼灣罷,就這樣的我們坐著好一會,把眼前流飛的動畫靜靜的吃。
第三個夜晚我的飽滿刻成上繞的嘴角,獨個兒把Regent Street由頭行到尾,先趁National Geographic Store九時關門前把那本西班牙旅遊書由頭揭到尾,兩層大自然奧秘以英磅發售,還大可配襯沙漠適用的、殖民地式的、海明威調的旅人裝束,以變色龍姿態偽裝非洲仙人掌。外面連綿的名店玻璃落地窗落地時可會有聲,後一家的女模和前一家那丁字腳的是否姊妹來的?黑色肥的士是繼華埠外最得我心的倫敦產物,它停在路邊,高跟鞋踏出亮相前先是一杯香檳的氣泡泡,啊橫豎經濟谷穿底何不飲杯勝。
拐入牛津大街,那著名的十字人肉路口終於佈滿圍板,它說:維修進行期間敬請往地鐵迫,或街上一千間商店。這個特設的甚麼購物夜,各大連鎖中價時裝店聯手把女人旅人吞噬,又怎會放過我。在把一件四磅白衣拼上身時,樓上的騎師在狂奔我最痛恨的脅瞌音樂,我才猛然一覺,這家字母店不是瑞典每城有七間?
走出大街走過馬路走在人堆中,那一湧再一湧的熟悉感覺,在他鄉此時此刻此我,無比的陌生。臨穿落地鐵站前會一過頭來,記著這三晚夜街,告訴自己,讓我在瑞典的聖誕死城上演時,如賣火柴的女孩在櫥窗前然點一刻熱,便會憶起那一杯香檳的氣泡悠悠升起。
/外面六度,我又在聽REM 的飲歌了,自然是Everybody Hurts。
我和契哥在面書互留言,家常的如又打風/煲影碟/我來寄給你/你那麼早便起來/去湊仔/女先,大家都在四面牆之間轉來轉去,二十隻手指便在水滾和夠鐘的罅隙間督出有聊窩心。
屋頂已蓋頂,天人再合一。手尾拖長來做,草地盤一堆堆舊木爛釘有時會化作透明,樹上的蘋果開始呈紅了,好些寧願墜落草地上,也不想跌進我們一家四口裡。
經年沒穩定收入的修成,讓我練就一雙眼利,利到瞄到最新秋靴而連眉尾也沒揚。謝天謝地新學期,屋裡鴉雀無聲,屋外太陽於秋前最後一烈艷,一個人靈魂呷綠茶,心對眼說:你看你!
將床舖被褥拖出露台日光浴,我娘的專長在我榮升母體之後慢慢浮上面,曬個你死我活到晚上掀起被窩嗅到那陣陣的,我娘。
鄰家貓兒索性趟在我們的陽台上,我二貓妹的小貓病重,做人的怎曉得它究竟是痛是末,最後的時光一秒一步,生命不說話,天要放得下。
方芳的屎熊年紀只比她少一個月,昨天在學校不見了,我情急時便阿公公上身起勢鵝,事後知那一腳踏得過份了,向方芳道歉她那凝淚眼和扁嘴才釋放,我這個差勁的母親。博士借出自己的老殘熊熊伴方芳入睡,大個女聽到我們說希望明天屎熊回來時便大力點頭。今早老師帶領我們逐間房找,原來屎熊打掃了一整天,在工具房裡睡著了,方芳把它擠擁到臉龐邊,笑著露出五個牙洞,謝天謝地啊!
原來又刮起風了,是第幾次了?
你在三十九樓窗前聽風時,可有搖搖欲墜的感覺?
看天氣報告烈風眼在旋轉時,可有想起對上一次一個人忘懷地閉目起舞?
打風、豆豉鯪魚、重播的電視節目、一家人在溫室中團團轉。
飲茶、麻將、下午一場兩點半的意外驚喜。
十號風球打橫打落橫頭磡的走廊,上一趟廁所一身盡濕,已經是嬉戲一場好歡喜。
小時、少年時、青年時,風球是天跌下來的無端禮物,獅子山下的風味。
後來在電台上班,八號風球等於加班。
瑞典也當有刮風的日子,不過打橫來的非大雨箭,而是一拋又一拋的雪球,濕和冷,在公路和鄉郊的高電纜給大樹壓倒了,整個鄉村便斷了電,幾度的室內氣溫、一屋亮的洋燭,每年的指定新聞。
天氣是要緊的,尤其蜘蛛俠要把屋頂掏空的時候,雨連連的下了大半個七月,惱人的暑假方芳悠悠溜了出去一身濕依然大哈哈,發癲媽媽大喝,爸爸對方芳說:你去問媽媽她小時候下雨做甚麼?
我七八歲時通街狂,豪雨把大波地沖成黃沙江水滔滔流,我帶頭直奔在黃河流中大手大腳,那暢快的豪歷歷在目,回到家門我娘從沒罵過半句。
於是方芳悠悠重獲雨中自由,我奉勸自己說濕了一身便濕了一身,其實算甚麼。

一年一度來看,從我城哥德堡不過四小時火車一直南下,沿途由綠田園紅木屋,到穿梳瑞典第三大城Malmö (Stockholm 第一、Gothenburg 第二),然後火車轟轟過渡過大橋,遠遠的一排發電風車像從海裡探出頭來大合唱。
你的容易把旅人都寵樂,我們的手緊扣如你的小街連小街通河邊繞廣場,地圖也可以放假因為有緻的小店、飄香的咖啡館、老舊書齋和簡便的午餐總是隨便轉角又一家。
對上一次已是八年前的事,我倆遊埠四天最美妙的,是靜靜地對坐吃飯、慢慢的談,而全程只有對方。家有孩子的你自會明白,還未有的要抓緊享受二人時光。

我們看海事博物館和建築展覽,一人一樣而同樣心怡。爬了幾百級樓梯上教堂尖頂,看哥本哈根你的夏天面孔;黃昏把自己浸在熱缸中滴下八滴薰衣草油,我的旅途良伴兩油,白花與薰衣。
早餐也誠意拖長來侍奉自己,博士在混牛奶做latte的時候,他走到身邊問你幾號房呀,那酒店的男侍應個個如時裝摩刀,卻都是彩虹化身俠。博士說這是小兒科,八、九十年代在德國遇過的同志才單刀。
坐在斜對面的黑套裝女朗,不就是前一天在廣場台上唱著cher的魚網絲襪?那雙長腿近鏡看一樣殺人,呷著咖啡和友人對話的沉厚嗓子,有點像朱江。來自安德惠普的drag queen,不過是這個周末湧到哥本哈根參與彩虹盛會的萬眾之一。
而我們,不過是受瑞典火車票的特惠,在我喜歡的城市不用煮飯三天,已經好可貴。

晚上十一時十七分,天不造美好多天了,偏偏在我們最需要太陽的日子,你是否給月亮搶風頭至鬱鬱了。
我一直想告訴你,瑞典文中我丈夫叫作min man,直譯是my man,多麼的到肉到每次口吐min man心中收音機便響起她,倚著頭唱 cos you’re my man, I love you the best I can… 雞蛋殼般的象牙臉龐怎能抵擋,林憶蓮你還叫陸一一那年代我在上格床聽你裝八,高人點的藝名到底跟你的婉婉不配。
min man 在屋頂當蜘蛛俠已是第N 天了,我們的老屋頂打從七十年代便沒有修葺過,蜘蛛俠加方芳方悠的廿歲表哥把插滿舊鐵釘的長木板逐塊撬起來,將屋子的大腦掏個空空,長木板飛呀落在草地上,上星期才多得min man 之媽媽,即我奶奶我總怕這疊字,專程來指導我一大場剪草遊戲規則。才開始像個花園的模樣,同一天下午已被長老木板攤攤開。
於是這堆太陽被月亮蝕去的日字,我化身做草地盤工人,負責將比我老得多的木呀釘呀lee 呀lo 呀,抬槓到一角堆起大木山一座。有時爛鐵爛乜爛物不願離去死要纏在草條條之間,我的手指便恨恨將之拔起,同時將我要一百巴仙新屋的美夢連根割。
累到賊死也死要寫是因為肚子餓,因為在督督之間總帶我魂遊千年之前的,人和事,好比從前搬屋呼來壯男十多,我只負責鳴謝晚餐的埋單。
噢零時十分了,不如整番個出前一叮加生雞蛋先。
陳師父今天準時放工,挑了一盒黑朱古力,往餐廳途中時一路帶著由心出發的微笑,人便忽然發光。
荷利穿上球鞋在森林中探頭,紅潤潤的車厘子豈只一顆顆美味,希望早也降到眼前,車厘子光滑如鏡對荷利說既然已上到山不如舉目看風景。
琪琪將橙汁遞給經濟客位25H 的乘客,他問有沒有傷風感冒藥,你放心罷琪琪微笑答我們快降落了,輕觸他的額其實有點熨。
杜文力在文件末端簽了名,讓她明天起搬進來社區小童宿舍,稍後便可以再上學、再交新朋友。每一次把文件投出去一刻,杜文力都暗嘆:豬狗父母!
大黃上京會師傅前先停上海,在朋友開的綠色咖啡館連看了多齣Daniel Day Lewis 的電影,在場的青年凝神看著北愛爾蘭的故事。
博士把那副如銀色怪獸的機器拆開檢查,第三百六十七次,明日的科技,今天的加班。
吐不司和客戶解釋這是2011年的顏色,客戶美顏小姐唔了一下,吐不司靈魂游到澄籃如天的加勒比海水。
我趟著嚼雜誌,鼻水隨花紛在花園飄揚而奪門而出,噴嚏噴嚏噴嚏我想起小時候我爸朝朝的巨噴便是咱們的鬧鐘。
一件小事,小小意思。
一瞬。一念。然後成就之後的一連串。
在你和我之間。
* 分享他們的一件小事。

後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