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gmar Bergman’s Fårö
兩位大師看英瑪褒曼

從李安開始
北歐波羅的海上一個屬於瑞典領土的小島Fårö 人口不過六百，連銀行也沒一家， 卻在每年六月Midsummer Festival 仲夏節後的一週，吸引超過二千名影癡，聚集島上唯一的小教堂，以及這間泥紅色的瑞典傳統木屋，討論和欣賞島上這一位特別居民的終生大作。

2006年這個晚上，李安導演也置身這間化身為夏日影院的小屋裡，正向在場觀眾介紹英瑪褒曼的經典電影之一「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 ，他明顯有點神不首舍； 原來是為了幾個小時之前，偶像英瑪褒曼在家門前給他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親切溫暖的熊抱一個。

事緣那一年李安人在香港籌備電影「色戒」如火如荼中，他卻選擇越洋十萬九千里到瑞典出席第三屆Bergmanveckan 「英瑪褒曼週」, 那是由一群擁戴英瑪褒曼的原島居民和組織於2004年發起的活動，除了電影觀賞和講座之外，最引人入勝的節目是帶領影癡們環島遊覽電影拍攝景點。1965年英瑪褒曼在此取景的Persona，戲中停止說話而養病的女演員和女看護的心理起迭，在科羅島上那些昂然佇立的嶙峋大石、和深邃墨綠的海水映照下，明明是盛夏時光，都顯得格外虛無。

「帶著深刻的個人意義，跡近禪定的一次朝聖旅程。」是李安和大師會面之後的娓娓道來，褒曼素用一定程度的殘酷和直接的風格來探索人性關係，對人物的深思令李安獲益良多，褒曼要說的，都在他的作品說了，其他相關書籍或訪問也就不用細讀。當天黃昏見面的那一團熱情擁抱，給李安一大意外。然後褒曼向他微笑、深深地望進他眼裡道：「我們早通過大家的電影認識了！」李安回憶：「他很有幽默感，笑說希望有命看我的下一部戲。我們討論著作為導演要必須擁有對演員的愛，我是真的如此，我自己從前也當過演員，知道那重要性。」

那一天之後李安坐在海邊的大石上沉思，親身感受到大自然的安撫和莫名的內心平靜，明白到褒曼一次又一次的歸來。事實上，大師前後一共在科羅小島上執導了六部電影和一輯電視戲劇。也就是拍攝Persona 期間，褒曼決定在海畔築建他往後歲月的退隱窩居。

英瑪褒曼在2004年宣佈退休後便長居科羅島，三年後的7月30日完成八十九載的豐盛一生，從此長眠他心愛的小島。

對演員厚愛
英瑪褒曼對演員的重視和愛護，讓一直和大師緊密合作的人都感受得到。瑞典著名攝影師Bengt Wanselius 便是其中一位，亦是唯一在褒曼一生後期黃金歲月裡，能近距離在斯德哥爾摩皇家戲劇院的舞台上，替大導演拍攝彩排特寫和劇照的人。兩位都是掌握鏡頭的高人，年月下來一同合作了超過二十部戲劇、歌劇以及電視製作，由Wanselius 成就了英瑪褒曼後期作品的不凡紀錄。

對大師指導演員的功力，印象尤深，Wanselius 道：「他總有本事令演員們如魚得水，開了竅似的超越自己! 褒曼的領導和啟發，不單只是對演員，更是影響到所有參加製作的全體工作人員；其嚴謹的態度，凡事要求準繩，以致對工作的道德，往往能給予演員們一份安全感。」

你形容和大師的長期合作是充滿挑戰而別具難度的。
「作為皇家戲劇院註場攝影師，最大的挑戰是時間，一般做法是在首演前的最後一星期拍攝劇照，以備宣傳發佈全世界，我選擇追隨整個排練過程，慶幸褒曼也同意，於是便能將他和演員彩排時指手劃腳的投入姿勢也一一捕捉到。」

戲劇、歌劇和電視製作三種不同的場景，對你來說有何分別？
「在拍攝戲劇和歌劇作品時，我的手法加入了點點親切的特寫感覺，描術到工作中的褒曼性情，那也是他想要的。2003年我替他的電視製作Saraband 除了拍劇照，也在科羅島跟隨了整個拍攝過程；那一次的經驗別有意思，兩為主角Liv Ullman 和Ekland Josephson 都是褒曼的老演員，當時褒曼也年屆八十五歲了，那段期間的氣氛非常特別，大家都充滿著感情起伏，我也有機會拍下了許多精彩的照片，是一次難忘的回憶。」

來自挪威的Liv Ullman 便是Persona 裡飾演停止說話的女演員，絕對是英瑪曼褒的繆思女神，她曾在支自傳中透露作家女兒Linn Ullman 的父親便是褒曼。

「Liv Ullman 不但是個一流演員，更是位十分出色的導演，1996年她執導了英瑪曼褒編劇的作品Private Confessions，我亦有參與攝影，那是我的榮幸。」

你眼中的英瑪褒曼，是個怎樣的人？

「我們的一生之中，總會有幾次遇上一些魅力非凡的人，別具駕馭語言和文字的功力。當英瑪褒曼在一室中出現時，無人不會被他的神采攝服，人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他總是有備而來，常常講有趣的故事，背後當然是他的博覽讀書。最令人目眩的是，大師有本領令你將自己的潛質盡情發揮！他喜歡分享快樂，愛笑甚至嬉玩；但工作時絕對一絲不苟和認真，並一定將大局控制自如。」

英瑪褒曼一生執導了62齣電影，超過170套戲劇，你認為他最熱愛哪一樣創作？

「引用大師自己的形容：戲劇是我的太座，電影是我的情人！」

褒曼在國際上地位崇高，許多著名導演包括Stanley Kubrick、活地亞倫、李安等等都視他為具影響力的大師人馬，但在瑞典本國，褒曼彷彿有另一個形象。
「是啊，瑞典人對褒曼過身後世界各地的激烈報導和致敬感到不能理解，這是我們北歐人獨有的一個約定俗成的文化傳統，稱為Jantelagen，大致認為自己不能比他人優秀或甚麼的。」

你倆在工作之餘，私底下有沒有往來？
「褒曼在年邁的日子選擇了保持自己私人的空間，我們都尊重，我只到過科羅島他家中作客過一次。」

你今年65歲了，早在八十年代長期擔任過瑞典和北歐攝影師協會的主席，亦被瑞典政府委任為文化評議會委員，以及出任哥德堡大學攝影系副教授，如此豐富的經驗，可否和我們分享？
「我多年來最難忘的體驗，是在戰地拍攝，以及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後，在東歐各國拍攝了人民對明天的希望；但我其實心繫舞台，所以和英瑪褒曼的合作相當寶貴。我的家人和朋友都是靈感來源，相信到了那一天，連我的食指也不靈光、視線也模糊了，我都不會退休！明天我又飛去東京，替兩套戲劇和一項舞蹈演出拍攝。」

這一代流行的snapshot，你有何看法？
「可惜大家都因此而錯失了體驗黑房的神秘。」

請給年青攝影師一些忠告。
「天份非人人有，擁有的話就只管提起攝影機創作；其餘的就要靠努力和努力，多觀摩攝影和藝術叢書，多實驗多玩多練，只有努力才會有成果。」

/刊登於香港號外雜誌四月號。